谢相呴平缓一会儿,那种滋味渐渐消退,被侍女抱着重新倚回榻上。
过会儿身体稍稍回暖,谢川明才呆呆由侍女为自己穿好衣物,摇摇头到桌前写诗。
虽然这几天总在病中,但他也始终想着元宵能出去玩一玩……平时大多时间随舅舅练字学琴,开蒙后也日日读书,其实他也好想出去,看看外边有多热闹,外面的人是如何在一起玩的。
但一边是祖母不让他出去,只准他留在家中,一面是因他自己。
并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爱玩,所以总没有亲近到这一地步的玩伴,总也只能待在家里。
他精心想了好几首能讨得长辈们欢心的诗词,提笔落下后又检查,总算满意。抬头望着白茫茫的雪景,忽然又想,为什么自己非要讨好他们呢?
不讨好他们他就不能出去玩,他很想出去玩一会儿,所以只能讨好他们……可是难道他就没有别的方法吗?他只能讨好别人吗?而且他总觉得,他似乎已经想过这事多次,只是总没有定论,难道他真的中邪了?
谢川明头想得好疼,只能揉揉脑袋,不再去思考。
……
“公主请来了前太医令,他医术冠绝杏林,也许有法子,”谢川杉只看一眼榻上的人,神色便有些维持不住,恐慌当众落泪,连忙移开目光,看回李宿的脸:“或许先前都是庸医。”
他这样日夜不休地守了两三日,眼下一片青黑,谢川杉发觉便是自己有些看不惯他,此时也不忍去看,只怕他也支撑不住,那时自己就再不能相信弟弟还能醒来。
于是再度将目光移得更开。终于听见李宿回答,声音都全然沙哑:“对。再让前太医令好好看看。”
他当即让出位置,像前两日一般。
期待都有些麻木,但还是执拗地不肯就这样放下。谢川杉却更外显,只在把脉时便已经忍不住开口:“您看,是不是还能见好?是不是?”
前太医令仍旧把脉,沉吟片刻,看着眼中期待到快溢出哀求的驸马爷,再扫一眼那道仍然沉静却执着的身影,终是叹息;“已经看过这么多医师,恐怕……”
谢川杉眼中的希冀渐渐暗下。医师还是道:“先前的药都喝过了?”
“全都喂下去了。”李宿答。
“公主和将军如此在意谢公子,这些消息,多多少少也已传到老夫耳中。想问将军一句,为何不愿换药方?”
恰好侍女端来洗漱的物什,李宿便接过,以丝帕浸了热水,撩开谢相呴的头发,轻轻为他擦过脸,又换了一方擦脖颈,并不看他,答:“我不能让他再承受任何风险。”
侍女再端上来一盆水,李宿拿了谢相呴惯常爱用的花香皂团,揉在手心带出细密的泡沫,擦在他面上铺开清洗,再擦去。
前太医令看在眼里,终于道:“将军以为,那些温养的药又可以支持他的身体多久?”
李宿动作并没有停下,缓缓擦去那些泡沫,再用热水缓缓擦过,才用玫瑰面膏抹在他脸上,动作已经很熟稔。谢相呴的面容好似恢复一丝光泽,又好似完全没有。前太医令叹气:“一日拖过一日,这样何尝不是害他。”何必如此一意孤行?
“用药吧。”李宿也似乎还是很平静:“用吧。”
……
晚间,他的诗果然得了夸赞。因八字和父亲相克的原因,他们一年很少见面,谢川明不由认真着打量他。
哥哥和父亲像得更多些,自己倒是没那么像他,他会和娘一样关心自己吗?他有没有一点牵挂自己呢?看过之后,却发觉父亲始终没有看自己。
母亲虽然在意自己,但一颗心到底更多落在父亲身上,哥哥更无暇全神贯注想着自己,他要读书,要考功名,还要为谢氏该何去何从而担忧,他的姐姐也不在他身边……舅舅,这会儿还在饮酒吗?
唉。
谢相呴知道自己总是想很多,这样不好。可这个时候,还是不免又想。世上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会总是关注着他心情如何,会时时刻刻想着他呢?世上又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也让他总是不自觉地思念,也时时刻刻想着对方的心情呢?
他想永远都不会有了。
宴会已经渐渐热络,谢相呴再不动声色地看向祖母,她总算是同意了自己的请求,但还是为着李吉星的缘故,“既是元宵,叫两个孩子一起玩玩也不错。”
他并不敢表现出开心,只略一颔首,很不贪玩的模样叫长辈放心,他们只挥挥手,他就被侍女牵着手带出去了。
已经在心中预想了无数遍,是以实施起来并不太难,他轻易骗过了侍女和小厮,躲开他们的视线,独自一个人溜到另外一条街上。
元日花灯如昼,腊梅飘香阵阵,他不觉多看几眼,想买一枝抱在怀里,一定很香,很好看,但并没有带钱,只好作罢。
呦呵谈话声始终响着,管弦丝竹悠扬,人影珊珊,梅花添一岁。渌酒宿雪,景色喜呈新。
雪原本已经停了,重新飘落的一刻,他不觉仰头去看,目光随雪流连,至身前时,却已经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影,好像少了什么。
手藏回袖中取暖,又一片落在白狐裘上,他就这样愣了好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原来真正出来玩,他竟然有些迷茫。
“我们去那儿吧。”听到一男子的声音,谢川明重新回神,抬眼看过去,见他手牵着一女子,两人不过十七八岁,大概新婚夫妻。
去到一豆腐脑摊前,男子立刻脱了自己的拥项,细细铺在凳上,才让女子坐下。
女子含羞带怯,笑眼看他,却也没有推辞。男子已经打开一个食盒,从中取出一枚水晶饼来喂给她,“试试,你喜欢虾仁馅的。”
女子就着他的投喂,一口一口吃了水晶饼,才从袖中拿出一套棉绒的手衣来,一看就很暖和,垂眸送上,偏偏还借口道,“我娘帮我做的,我戴着太大,你戴着应该刚好合适。”
……
他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情景呢?
谢川明觉得陌生又莫名,挪开一步,想从此处离开,抬眼却见李吉星同一干小厮靠近,左顾右盼,似乎寻什么人。
他立刻侧到一旁,还来不及躲开,却被叫住,“相呴!”
听到这道声音,他浑身上下都抗拒地紧张起来,可是白裘显眼,没有人为他遮挡,他也躲不开。
是以只回过头去,看着李吉星,李吉星见状,露出一个笑容,上来要牵他手:“你去哪里?”
谢相呴仍要下意识躲过他手,可是停在原地,瞬息之间,思绪也太多。
难道他就非要讨好别人吗?难道他只能躲避吗?难道……既然李吉星这么愚蠢,其实糊弄他,将他利用起来,倒也不错,还能为自己减去很多烦忧。
谢相呴终于在他手触碰到自己前开口:“在等你找我玩。”
李吉星怔愣一刻,谢相呴伸出手,在他手掌上轻点了下:“我冷,不想伸手。”点水一般,顿时了无痕迹,又收回去。
李吉星仍在发呆,而后喜笑颜开。
谢相呴也笑着,抬步要随他离开,可此时,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极其虚弱无力,可怨恨得更加清晰:“杀了他!杀了他……你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什么回去?回什么地方去?
他顿时怔住,不知道那道声音从何而来,要四处张望寻找。心底其实隐隐有些抗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倾身推了李吉星一下,而后转身跑入巷中。
第160章
这一剂药服下后,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李宿将他嘴角擦净后,仍然握着他的手,不愿意松开。
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侧头看去,原来是谢珩羽被彭氏牵来。她已是神色憔悴,谢珩羽模样还好些,只是从前伶俐可爱的一张脸变成了小苦瓜,挣了彭氏的手就往榻上扑,声音要哭不哭:“小叔!”
公主扯他到一边,拍他肩,“你小叔病着,你压他做什么?起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