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呴不爱吃这些,只想拒绝,但正叙话间,有个小厮来,对那个男孩道,说是他兄长寻他,面前这男孩虽不舍得,但看着模样是畏惧父兄的,匆忙同谢川明说了几句才算离去。
谢川明仍然站在楼中,不免又去看那湖,还是那样平静,什么都没有。
微微歪起头,将脸全然埋在毛茸茸的大氅边沿,再出神许久,那个李吉星又回来了。
他心情不好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对小厮骂骂咧咧,“连块玉都找不着!”见到谢相呴疑惑的眼神,才又解释,“原本想送你的一块玉,都雕好了狐狸形状,你最喜欢的那物的,却叫这些蠢货弄丢了,真晦气。”
玉?狐狸形状?在哪里?
骤然回神,抬眼看到李吉星殷切的神情,却只答,“我不要,多谢你。”
李吉星面色立刻阴沉下去,却又没多说什么,只是扭过头去,嘁声嘟囔了句什么。谢川明嗤笑他连伪装都不屑,无心去听,兀自走下高楼。
身后李吉星不解,扬声问他,“你去做什么?”
他装作没有听见,并不回答。只是一阵风来,不由得裹紧大氅。
不过多久,他终于停在湖边。
湖面某些地方已结了薄冰,寒气自水面浮起,他略微往下望了一眼,不自觉想退开。但一双乌黑的眼睛还是执拗地盯着湖面,不肯挪开目光。
不知不觉间,雪落满他大氅,甚至沾到眼睫,他身体冻得有些难受,可只是绕着湖继续行走,仍旧盯着湖面——
“相呴。”一只手轻轻将拉过来,而后他就被拥入一个充满暖意的怀抱,谢相呴方才回神,手已经被握住,彭氏焦急地搂着他,上下打量,又不住问,“手怎么这么冰?做什么一直站在这里,让娘好好看看你,”
话未完,谢相呴却先回抱住她,轻轻摇头,“娘,我没有事。”
彭氏闻言,便直接将他抱起,要带着他往回走,可是转瞬之间,心中的执念又始终散不去,好像即将错过什么,或者已经错过什么。
谢相呴还是不住出声问,“娘,湖里有人吗?”
彭氏皱眉:“怎么会呢?”她也回头看一眼湖里,还是平静无波,只以为是孩子受惊,摸摸他的头发,“没事的,相呴是不是看错了?”
谢川明方才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说:“也是。”
才跟娘小声抱怨,“那个李吉星,真是粗鄙不堪。动辄大吼大叫,成何体统?我实在不愿与他为伍,丢了自己的风度。”
彭氏笑着刮他脸,却到底也没说什么。谢相呴又呆站了片刻,忽然又问:“娘,你闻到药味了吗?”
回应他的是彭氏疑惑的眼神。
谢相呴也很是疑惑。他分明闻到一股药味,很重。好像就萦绕在他鼻尖,嘴里都是苦的,还有什么握着他的手,让他想挣开却又无限眷恋,好奇怪。
……
“真的有。”换做平时,他或许不会再同娘辩驳,但这样感觉如此真切,甚至他觉得原先冰凉的手都被握得发暖。
娘不回答,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却格外地执拗,再度凑到湖边,垂眼看着水面——“啊!”
却被惊地叫出声来。
他忙退后几步,靠在娘亲腿边,牢牢抱住,惊魂未定。
娘见他如此,忙问:“相呴怎么了?”又蹲下身搂他到身边。
他却有些懊恼自己还未完全看清,还要重新凑上去,彭氏并不阻拦他,只是伴着他一起向前。可是再看向湖面,谢相呴又全然愣住。
湖面什么都没有。他记错了吗?不可能,他明明看到一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并不能看懂。谢相呴觉得寂静,浓黑的,只是看一眼便觉得好沉重,仿佛内里被全然覆盖压抑住,可又暗暗向外穿刺,至于能洞悉一切,看穿一切。
他很害怕,可是渐渐的,态度竟然又毫无缘由地松动,而后柔软,甚至不自觉……依赖沉沦?他竟然希望自己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如果这里是深渊,他或许会毫不犹豫跳下去。
好奇怪。
可是为什么自己要这么陷入其中,为什么要想着跳下去。
谢相呴心里隐隐的畏惧。忽然,那种感觉被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替换,谢相呴又觉得精疲力竭、却无能为力。一种悲伤萦绕着他,或是更大的恐惧?还是万分抵抗?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总之,他很难受,不想要面对。
他又将娘柔软的衣袖抓紧了些,不觉摇头:“不要,不好。我们走。”
彭氏摸摸他快冻红的小脸,低身抱着他走了。
一阵风过,湖面依旧平静。
雨停时,外界已经昏黑,下人匆匆来点上灯。院中侯着等待把脉的医师仍然挤了半个院子。
他握着谢相呴的手,不理会又一位叹气而去的医师,再给他喂过一勺温和的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期望他能动一动。
可惜药并未使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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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因为吹了冷风,更不舒服,回去的路上他都有些昏昏欲睡,靠着彭氏,眼睛微微眯着,再过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只知道自己又生病了,整日咳个不停,有时睁开眼没多久,一会儿就再度昏迷。
如此反反复复烧了好几天,直到某天午后终于清醒一些。其实自小就是大病小病不断,如此情形他已适应,这时才知道李吉星邀他去城西的梅园赏景,但因他生病,家里人自是拒绝,他也庆幸能躲过这个霉星。
再过几日后,除夕都过了,他终于稍稍好些,能够下床走动。
期间好像经历了许多事情,但好像只是始终昏睡在床上,因为要论他记得什么,其实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病中都是娘和哥哥守着他,他们好像是时时刻刻的陪伴着,可是又好似根本不在。
甚至他有些恍惚地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冬天,甚至是夏天,否则怎么会发热?难道是锦被太顶用,炉火太旺盛,所以害他连季节也分不清。
这种如梦如醒的感觉叫他很不妙就是了。清晨,谢相呴暂时撇开种种思绪,他裹着被子在铺满绒毯的榻上滚了一圈,很享受这样脑袋空空的时刻,才问小厮,“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厮答,“公子,今天是元宵。”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从榻上爬起,侍女忙要来帮他穿衣,谢川明却取了大氅,将自己裹住,赤脚踩在地上,去窗边看雪。
他小小的身体裹着大氅,都垂到地面,遮掩住他赤|裸的脚,长发也垂落。兀自费力推开窗,一阵寒风来,晨光乍现,隐在半雾半灰处,白雪乱舞,卷入门户,染到他头发。
依稀觉得自己似乎曾这样等待过,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发着呆,思绪又不知去了哪里。
侍女见状,惊呼一声,连忙将他抱回榻上,又拿两个暖炉来,一个垫在他脚边,一个塞进他手中,絮絮叨叨:“公子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他对侍女微微笑了一下,“我就看看雪。”握紧手里的暖炉,突然地,又恍惚一下。
侍女见他神色变化,忙问:“怎么啦?”关切地上看看下看看,生怕他着凉。
谢相呴只是摇头,怔怔然盯着窗外。
他看到那里有一树梅花。
可是记忆里,那个地方根本没有梅花。他记得以前有姐姐栽种的红枫,后来没了,有梨花。春天芳香那么好,没有竹子,娘说阴气太重,也没有梅花。大概是因为从前他没有跟娘提过……就这样凭空出现在那里,一点一点绽开。也是在此时,谢相呴又再度闻到药味。
他再次想要出门走向那株红梅,只是方才迈开一步而已,难以言喻的痛苦就如潮水袭来,巨浪拍打来般将他淹没。他立刻停在原地,几乎不能呼吸。又眨眼一看,不想只是犹豫之间,红梅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