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27)

2026-09-30

  他忽地开口,“你该死!你该死!”

  他不要和李吉星呆在一起,他讨厌李吉星!

  话未说完,谢川明分出一只手去扯,直接将头上束发的银簪拔了下来。

  头发瞬间散开,将脸遮住。他握着簪子,手因愤怒不住发颤,李吉星见状瞳孔骤缩,侧头躲开,同时抬手极力抵住谢川明,谢川明却不知哪来的鬼力气,还没被推开!眼看簪尖擦过面颊,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线。

  刹那间,他好像又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拇指不断摩梭着他手背,小心翼翼,期待着他可以醒来。那他该怎么办?他要睁开眼吗?要吗?

  ……

  不!他恨他,更不愿意见到他!他不要醒。不要,不要……他要回家,要回家。

  剧痛让李吉星惊呼出声,脚下一个趔趄摔坐地上。

  小厮大惊,连忙上前拦截,谢川明却近似疯癫,头发披散,裘衣凌乱,簪子在手中一下一下胡乱挥动,身体却因失力摇摆不定,随时要跌倒。

  “你敢动我?你疯了是不是?疯子!”李吉星惊怒交加,见小厮已赶紧护在他前头,气焰又起,直接爬起身,另一小厮又趁机抓住谢川明的手腕,叫他不能再动作。

  这一回,谢川明终于被制住。他到底终归撑不住太久,彻底失了力气。被狠狠按在地上,簪子也滚落在一边。

 

 

第161章 

  “公子,”小厮惊魂未定地低声道,“他是不是中邪了?方才还好好的,忽然要杀人呢……”

  李吉星狼狈地站起身,手捂着脸,手心全是血,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却也因方才谢川明突然显露出的怨毒而后怕,他怎么这么恨自己?自己杀了他全家不成?李吉星怔了片刻,随即狠狠吼道:“贱人!”

  已直接扬起手掌,狠狠拍到谢川明头上,打得他立刻侧头,可认真看去,谢相呴眼神发直,仿佛听不见他的话,根本不在意他。

  他毫不动容的模样更让李吉星愤怒,眼睛圆瞪,再度要扬起手,身体却被狠狠拉开,只听见一声怒吼,“你敢打我弟弟?混蛋!”

  谢相呴却骤然失了力气,侧倒在地上。

  ……

  药味还是那么浓重,萦满整个屋子,然而他的手指只是稍稍抬起后,很快再没了动作。

  “相呴,”眼看着他手指又归于平静,连呼吸都还是那么微弱,李宿不由频频唤他:“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惜并没有人回应他。

  仿佛眼睁睁看着绝好的时机从眼前流过,李宿双手捧住他手,放在掌心里,无比希冀能再有一个动作,可是的的确确全然没有回应。

  他没有醒过来。

  ……

  你是谁?

  是谁在操控我?

  他明明可以将李吉星用起来,为什么要坏他的事?为什么要让他去伤害李吉星,反而给家里招祸?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痛苦、这么难过?

  恍惚之间,谢相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却又能将周围嘈杂的声音尽收耳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唤他的小名,听到……钦钦?谢川明很疑惑,并不懂得他的意思。他好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梦到现在都回不过神来。

  谢川明再睁开眼。

  视线尚且模糊着,须臾,意识才丁丁点点浮回来,隐约能听到风声。他动了动,却发现身上被厚被压住,而手腕上隐隐有些红肿。

  彭氏坐在床边,眼眶红得厉害,见谢相呴醒来,只是露出一个笑容,“饿不饿?娘叫人给你准备些吃食。”

  谢川明恍惚地看着他。

  他又昏迷了吗?他真的在真的世上吗?那个人要他回哪里去?直到彭氏又问了他一遍,他只是摇头,“不饿,”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哥哥,都已经到晚上,肯定不止娘一个人守着他吧?哥哥呢?

  大概察觉出他的疑惑,彭氏只是抚摸他的脸,道,“你哥哥读书去了。”

  闻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一会儿,又听片刻风声,看着彭氏,才问,“哥哥是不是打了李吉星?”

  彭氏看他的目光顿时复杂,却没有承认,要摇头否决,又听见谢川明继续问,“哥哥,是不是,去给李贞道歉了?”

  大概窗户没关好,吹得烛火晃动,引得彭氏侧头去看,却照清楚她眼底的水光,转头来还是笑着,摸摸他的额头否定,“怎么会?他家这么可恶,就是他们做得不对,欺负我家相呴,凭什么要你哥哥道歉?就是你哥哥课业不好,要多看书呢,相呴不要想这么多,嗯?娘守着你睡会儿。”

  她已经极力在遮掩,可谢相呴怎么会看不出来,眼眶泪水先伴着鼻酸出现,把他黑漆漆的眼睛弄得好亮,又好空洞。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慌张来擦他泪水的娘,又费力侧头看那晃动的烛火,晃得这么惨淡微弱,像是同时看进窗外遥远的风雪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终于破了个口子,便怎么也止不住。

  谢相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难过,现在隐约明白,原来是因为他很无力。娘的手还温柔地摸着他额头,连忙轻声哄他,安慰他,可他再听不进任何话。耳边的风声一下子放大,潮水拍岸,一波一波,再化作有形或无形的爪牙,一味将人拉向无底深渊。

  哥哥不是去读书了,是被压去赔罪,也许还要跪着低头去听他们讲所谓道理。

  讲什么道理?讲谢家身为世家,却教子无方。他疯魔伤人。说他谢相呴一个不入仕的生暗人,天生应该乖巧顺从未婚夫,不该四处乱走,不该动簪子、不该喊叫、不该在安都街巷里给他们丢脸。

  不对啊,其实他连出门都是错的。他的话语,他的穿衣,他的好看,他的……哈哈。

  哈哈。

  根本不能,根本不会,根本不可以。就算他真的杀了李吉星又怎么样?这世界上有千万个李吉星。

  都是假的,都是哄他的,他不相信,他始终无法相信。怎么会有人做到呢。怎么会有人可以改变呢。世人的萎靡困苦,朝野上下的软弱无能,当权者的唯权是重。他的该死。他的薄命。

  他能怎么做?得过且过?苟延残喘?就这样吗?如此任由、等待吗?思索之际,一阵怒意冲破心际,顿时又像要把他撕开一样……不!他不要!他不要做鱼肉。凭什么?凭什么!

  不分先后,这些东西化作一片轰鸣的潮水将谢相呴淹没。他好像一瞬就有无数个念头,无数个念头挤逼吞没他,他分不清什么是他自己所想,什么是他自己所求,几乎窒息。

  谢相呴闭上眼睛,投入娘怀里,想要获得一点依偎,平息过心里复杂又难以理清的思绪。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恍然之间,他竟然觉得娘是假的-不由抬起眼睛,认真打量着她。

  娘柔声问他:“怎么了?”

  假的吗?可是看起来分明很真。但他就是觉得虚无缥缈……是这样吗?

  谢相呴敛下眼眸。他又觉得头好疼好疼。

  目光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一个人侧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见到这人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什么,坚定又……愤怒?可谢相呴听不见声音,只能费力去辨别他说的字。

  百姓?草芥?不要、公平……正义?权势,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激动,说得又快。

  谢相呴摇摇头,却在烦恼之间,在视线里、眼前的母亲和遥远又靠近的这个人重合之间,忽然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奇异的。

  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原先包裹着谢相呴,那样千般万般混杂的、痛苦的思绪,裹着泥泞的潮水,在瞬息之间宁静了。被死死扼住,而后消退。

  剩下承诺,开辟出一片容身之所,足以让他站立在上方。

  原来他在说:“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谢相呴怔住。

  ——

  再一碗药汁灌下去,人依然没有醒来,而这回更再没了任何动静。李宿已守着他过了七夕,他也没有要闭目休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