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擦过谢相呴不安的睡颜,又顺着面颊慢慢抚过,片刻后,才重新握回他的手,转而看向站在外间隔着帘帐的路多,“事情说完了。”
“……说完了。”为他的平静,路多反而不太自在,才提醒一声,“老将军想您歇会儿,又快三天没合眼了。”
“我知道。”他平静回答,却很敷衍,“照着你说的去办。让医师都先走吧。”
几天已看了几百位医师,御医也全看完了,前太医令又来过两次,开了其他药方给他喝下,都得不出个准话。况且倘若这几日人还不能醒来……
像是他自己连醒来也不想再醒了。
李宿仍然望着他。躺了这几日,他比从前更瘦了一些,短暂几天养起来的气色也立刻灰败,像秋后迅速枯萎的花草。再精致的呵护都不能让他有生机。
路多愣住了,“这,”沉默良久,终究行了一礼,他到底很聪明,又转而劝李宿:“遵命,那末将让人准备些吃食吧?您也好几天未进食了,熬坏了身体,不好照看谢公子。”
路多虽然不甚理解,但看着将军如此模样,总觉他太过失智,甚至麻木。
半晌李宿才答:“去安排吧。”
路多总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退下,不过多久,外面也没了声音,一切又恢复安静。
“亲亲,我让你等我,”李宿忽然开口,吻过他手背,低声,“是我来晚了。”
他终于把一切事都暂且平息,可以暂且放下一切事务和他厮守,可是谢相呴却不愿意再等他,就如他那天所说的一样。他或许真的已经等了太久,等得厌烦,忍无可忍。
李宿低头靠近些,唇完全抵在谢相呴指节上,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我会陪着你。我会等你。你听见没有?亲亲。”
没有回答。李宿将他手背抵在自己脸上,“亲亲。”他问:“是不是我又错了?”
是我太固执、太自以为是?才让你至于如此痛苦的境地?
时隔多日,一直潜藏在骨头里的、被他引为武器且无往不利的恐惧忽然悄无声息地蔓延开——要是他不能醒来,怎么办?
……
他定定看着下面所站的地方,混乱的水流都退到一边,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屋中,周围是白茫茫的雾,有一处冒着光亮。
谢相呴好奇又畏惧地以脚尖轻点水面,他所占据立足的位置居然自行蔓延,辟开那些或浑浊或清澈的水,让他稳稳站到一处。
……可是为什么,他渐渐觉得自己变得好沉重,好笨重?谢相呴不再迈步,静静看着那处光亮,又再低头看自己的手,只在这时,手掌竟像什么假物一样,不属于人的肉体,而是琉璃水精一样的东西,层层碎开。
而那些碎开的东西又仿佛瞬间炸裂,飞入进他的眼里,他惊叫一声,仓惶地看向四周,却还是熟悉的房间,微微仰头,娘微笑安抚地看着他。
顿时毛骨悚然。
谢相呴从母亲怀里缓缓退出来,重新躺回榻上:“娘。我好累,想要睡会儿。”
他才醒来,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累,只觉得身体一日接一日地衰败下去。但一直都是精力不济,习以为常。所以,也许真是因为那么累的缘故,才让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伪,都是那么混沌……
彭氏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为他掖好被子,摸摸他的脸,就掀开帘子退了出去。
谢相呴睁眼定定望了好一会儿,而后才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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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谢相呴不断做梦,神志恍惚。
病情又反反复复,期间父亲来看过他一次,问他想不想要去肖府读书,又难得鼓励他,无限用那样好听的话夸奖他,同他低声慢语,说,肖府请了钱夫子来授课,钱夫子是大儒,若是能教他,以他的聪明,学问也能更上一层楼。
说完这些,又和娘一起哄他,叫他乖乖吃药,快点好起来,好去读书上课。
谢川明这才从游离而纷乱的思绪里抽出身来。他想读书呢。很想很想读书。他可以读得很好,比他们都要厉害。而且之前也和肖家公子之前相约,要一起到他家读书,他是个很好的朋友,还夸自己的字写得很好,要向他学,又夸他长得好看,说想给他画画。
其实他也觉得肖家公子人很不错,画画也万分好看,和他相处时总是如沐春风。
只可惜,好多心里话,也没办法对他说出来,说出来了,他大概就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优秀,也许就不那么想和自己玩啦,所以他们大概永远成不了真的好朋友……不过,他还是很想和他一起读书的。而且隐约间,他觉得,有很重要的人在那里等着他。谢川明眨了眨眼,颔首,随即再次晕睡过去。
这一病竟然到了整个夏日。
春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黄花衰在枝头,转为绿意,有时候他觉得好热,好像不总是不在春天,一直在夏天才对,仔细想想,倒也正常,大概是身体总在发热病,都快失去知觉。
有时候,又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在唤他,喊他……什么?钦?衾?还是亲?好像近在耳边,又仿佛很遥远,触不可及。可是他名字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字。好在有时候也叫他相呴,他总算能听懂,可是仍旧无法回应,片刻后,那道声音也远去。
蓦地睁开眼睛,因他病得太久,整个春日都在榻上半梦半醒,大家也习以为常,除了亲人日日来看他,屋里下人都有些怠懒,不在其中。
谢川明撑着身体下榻,垂头却见里衣袖摆、亵裤都松松垮垮,这些原本是量着他身形做的,刚好合适,如今却宽松起来,微微撩开,露出苍白瘦削的身体,快完全贴着骨头,有些恐怖。
他连忙放下衣摆,不敢再多看,怕自己都被自己的模样吓到。甚至有点想藏起来。谁又会愿意见到他这样子呢?过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又兀自走到照子前。
照子中的男孩的身形比他所想到的模样还瘦,谢川明有些心惊,手不由摸到自己脸上,又转而去摸摸照子表面。
也因为病得太久,铜制的照子已经花得不成样子,根本照不清他的脸。他好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听见外边侍女和小厮笑语的声音,其实病了这么久,渐渐的,娘和哥哥也不似之前来得那样频繁,毕竟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不该把时光耗在他这样的身上。只是都还会来看他,是以这些人才这样不留心。到他醒来,屋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谢相呴将手收回。古语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可见照子同人而言,其实没什么差异,都是变之又变的,照子需要时时打磨,才能明亮,人之间的各种情谊,也需时时维持,并没有什么东西恒长始终。
默默坐回榻上,安静了一会儿,他却觉得醒来不如不醒,不醒甚至没那么累。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好像每一次移动都很难、很痛。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永远永远地睡过去。
想着想着,谢相呴觉得有些冷了,听着外面那些依旧毫无察觉的人的谈笑声,渐渐缩成一团。好好地闭上眼睛吧。好好地再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