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35)

2026-09-30

  谁曾想官家会记住他的字。应逍之又上前理好折子,也并不帮幸守夷说什么好话,官家反而主动看向他,“你可知道些什么?”

  应逍之方才微微抬眼,“谢家二郎病重,听说他一直守着,十几日未露面。”

  官家闻言,眸光反而未敛,半晌才笑了,“他倒是情痴。”

  说到此处,又夺回应逍之原本要收起的奏折,重新摊开,“非要与朕为难,朕叫他做的事情,一拖再拖,放肆!”

  他情绪转变太快,这话又说得突然且莫名其妙,应逍之不敢再答话,官家依然兀自生气,“他倒是成全了他的情意,人尽皆知。可半点不曾守君臣忠义,叫朕还要等着他。北地失察已饶过了他,如今竟敢得寸进尺!”

  哦,到此时应逍之终于品出了其中意味,原来是羡慕或嫉妒。是嫉妒自己却不能做到这份上,只能暗自接心上人回宫吗?还是羡慕他二人感情人人皆知,你们却只能暗度陈仓,套一层冠冕堂皇的君臣壳子?

  由此愈加缄默,竟一言不发。

  官家自然不满他的反应,“应逍之。”

  应逍之匆忙回神,看向他行礼。官家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应逍之低眸答,“臣在想,这是一对有情人。”

  “这样不管不顾的情,只会害了他们自己。”官家下了定语,唤来内侍,“太后既然已经同朕说过,你便去拟一道旨,给幸守夷和肖家女赐婚吧。”

 

 

第167章 

  幸英勋一路骑马疾驰,赶到平宣侯府。因为哥哥一直在这里,她的通行也极为便利,刚一踏入谢川明的院中,便嗅到一股腥甜刺鼻的血气,暑夏热浪滚滚,令人作呕。

  “你好大的胆子!”走近些,幸英勋便见公主怒目斥责,“你这般妖言惑众,就不怕本宫斩了你?”

  她与驸马站在一处,路多站在二人身后低头垂眸,被斥责的那人则只是行礼,很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公主与驸马是否相信,与小人无干,将军相信就好。”

  “你放肆!”驸马已然气急,“你说的什么放血点灯的邪术,根本就是无妄之谈,”

  幸英勋听到此处,心中一紧,连行礼都再顾不上,飞步冲到屋中,却又骤然顿住。

  屋内格窗都已关闭,光线昏暗,气息好似也被凝滞住,一只古朴的黄铜高脚灯座立于榻前,灯盏之中,赫然盛着什么红色的东西。似油似血,与火光一滚,更难相认。但血腥味她很熟悉,只看一眼,便已有了定论,不觉更认真地盯着那盏灯座。

  血液中燃起诡异的火苗,猩红刺眼,微微跳动,可只这点却燃得极旺,几乎映得整个室内一片血光迷离,甚至她伸出手,自己的手上也笼着这样一层光辉。那灯芯也不似寻常灯芯,而完全乌黑,大概是发丝。

  再抬眼看去,哥哥则跪坐在血灯前,手持匕首,正一刀刀剜割自己左臂内侧,任鲜血汩汩流出,补进其他灯盏之中。

  他的神色冷定而执着,仿佛对痛感毫无所觉。

  幸英勋惊叫出声,“哥哥!”她跑到李宿身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切,李宿却已出声,“安静。”

  她一时竟然连阻止也不能够,只是不由自觉看向榻上。谢川明面色如纸,躺在那处不似沉睡,更像……因为脉搏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血灯微光更多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显现出一种几近邪异的活跃生机。

  给人一种只要这灯不灭,他便能被强行拉回人世的感觉。

  “哥哥,”幸英勋终于再忍不住,伸手要去夺他匕首,却被他察觉,骤然抓住她手腕,“出去。”

  他手臂已经隐隐泛白,又装满一盏血灯,幸英勋触目惊心,“那些都是骗人的!你怎么会相信这些?你不要再放血了!”

  “出去!”李宿站起身来,定定看着她,半晌后,语气又趋于平静,重新嘱咐,“英勋,还有很多事要忙。你先出去,辛苦些时日。等相呴醒过来,我会把这些事情接回去。”

  幸英勋看着他。他神色如常,除了长期未眠已满是血丝的眼睛外,似乎没有任何问题。那样平静、果断,不可动摇。

  咬咬牙,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自觉退出屋外。门扉合上的一刻,血光仍在她眼前跳动,仿佛灼烧在心头,无法消散。

  外面蝉声震耳,仿佛天地间都在躁动,她心如擂鼓,只觉得天旋地转,脚步都快踩不稳。

  公主驸马还未离开,院中众人皆低头噤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方才那名方士仍跪在阶下,抬头挺胸,不知在等谁发落,姿态得意洋洋。

  幸英勋停在他面前,“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伎俩,但我知道这个血灯一定是骗人的,没用的。”

  方士只笑着看她一眼,便垂下眼去。

  却听她说,“若是哥哥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

  方士闻言又抬头,似笑非笑,半晌才答话,“世上骗术何其多,但最可怕的不过是心甘情愿。若他不信,我能骗得了他吗?我不骗他,他又活得下去吗?”

  这番话一出口,便似利刃,直直扎进幸英勋心里。她猛地握紧拳头,几乎要一脚踢烂这张满是谎言的嘴脸,然而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来人,把这妖人拖下去!杖责——”她一咬牙,还是转话,“逐出府去!”

  是公主的声音,怒极反倒沉稳,带着不可违逆的冷意。

  侍卫立刻上前,将那方士牢牢按住,方士仍不挣扎,只是回头望了眼屋内,像在笑,也仿佛怜悯。

  幸英勋站在原地,手仍微微发抖,心里又恨又怕。

  ——

  下午没有风,但太阳正烈,光照稍稍让红色退减,一眼望去,屋中似乎明亮而通透。然而一缕缕飘渺的黑烟升起,血腥味仍然挥之不去,甚至与燃烧的焦腻融合在一起,气味难闻而诡异。

  李宿侧坐在谢相呴榻边,此时此刻,却没有再执着地再看谢相呴,而是盯向窗外。

  日光那么好。树叶添新绿,鸟轻巧地落下,零星几声叫,虫鸣更远,若隐若现。一切有如此蓬勃生机,却不肯分谢相呴一丝一毫。想将这些生气全部砍伐毁灭,甚至想将太阳劈断成两半。

  李宿久久盯着窗外,另一只手仍然覆盖在谢相呴手背上,依然感受不到他有任何反应,却忽然愣住。

  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欲祸子反也,诚爱而欲快之也,而适足以杀之。

  ……

  他缓缓扭头,看回谢相呴。

  他只是想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一切。他只是想要他安全而快乐。可是他为谢相呴带来了什么?他令谢相呴感受到了什么?

  因谢相呴没有醒来,他竟然就如此狂妄迁怒,难道还不足以印证谢相呴所说,他是何等自以为是。

  李宿深深闭上眼睛,双手将谢相呴的双手包围到一处,贴在自己额间。

  ……

  他以为尽在掌控的一切,竟然如此么?

  虽曰爱之。

  他在玉州对谢相呴说,只要谢相呴想,他愿意谢相呴离开他。

  其实害之。

  其实他真的允准吗?他真的会放手吗。他这样话语态度,是否会令谢相呴更加恐慌?会令谢相呴更加竭力去猜测试探?

  虽曰忧之。

  他想将谢相呴包围,想让谢相呴面对的所有事情都轻易可解,都可以在他所能触及的范围之中。他想将一切捧到谢相呴面前。

  其实仇之。

  却只叫谢相呴更加觉得无力。却让谢相呴觉得他更加遥远。让他们至于今时今日。

  心骤然紧缩着,一阵阵绞痛传来,他握谢相呴的手先是收紧,而后立刻全然松开,不敢再用力气。

  原来他这样可恨。原来他这样大错特错。

  日光依旧,血灯却更加摇晃,李宿俯身抱住谢相呴,埋首在他颈侧,再制不住来势汹汹的心绪。

  “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他嗅着谢相呴的气息,感受他的呼吸一日浅过一日一日,覆在谢相呴身上都不敢用力,紧绷着。可是潮水怎能因此停息,悔恨怎会由此暂止。李宿摇头:“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让你这么痛苦。我再也不要你猜测,再也不要你悲愁……我不想……亲亲,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