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36)

2026-09-30

  没有人应答,唯有谢相呴的发丝因呼吸暂且贴在他面上,如同安抚,又如同千丝万缕地缠绕。

  ……

  他闻到血的味道。

  好多血,好多。白茫茫的光在眼前炸开,将一切视线都遮挡,然后变为没有边界的黑暗。

  谢相呴想留在原地,任由火焰将自己燃尽,但又怕灰烬之后再无光明,他会被黑暗继续无声侵袭,只好勉强鼓起勇气,挪开步伐,挑选一个自己也不确认的方向,不断向前走着。

  黑暗好像在飞速倒退,又好像没有,像是他在走着一个圆,怎么都走不出去。

  ……

  只是在漫长的黑暗里,麻雀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是风的声音?还是虫的声音?好微弱。一点点光渐渐袭来,他想更快朝那处跑去,可是步伐还是那么慢……好慢……

  却在一息之间,所有黑暗尽数褪去。

  在微风小雪的漫不经心袭来的间隙里,眼前景象缓缓出现。

  麻雀戏枯枝,水声骤然响动,被吸引去目光,湖中一个脸冻得苍白的男孩。靠在湖边沿,双手反撑在身后,仰头呼吸。一片白雾升起袅动,雪簌簌而下,落在他面庞上。

  可是透过那片雾气,才发觉原来那个男孩不止是休息。因为他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流连在某一处。

  彷佛不敢多看,因为看一眼就垂下。却似乎又不想挪开,因为垂下不到一瞬,他又重新抬眼看向那处。好纠结。

  他在看什么?楼上到底有什么?

  不等谢相呴想明白,那人又再度潜入水中。他迟疑一下,终于缓缓抬头,顿时呆住。

  楼上一个裹着狐裘的男孩,也静静垂眸看着此处,隔得太远,看不清情绪,只觉得他迷茫,又觉他似乎痴了。静默在这画卷里。

  ……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他似乎都想起来了。他也许想起来是为什么了。

  谢相呴伸手想要触碰,耳边却传来低低的声音,唤道,“亲亲。”

  不想只这一声,面前事物又尽数碎去,再追寻不到难有的美好。全部都化为黑暗,他下意识惶恐地想要逃窜,可是这次耳边的声音那么清晰。

  谢相呴不由得渐渐停下,听着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话,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睛很酸,面庞发凉,而后摸到脸上,竟然发现泪水已经湿透了。

  其实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不信任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他会如此不信任这样所爱自己的人?为何他总是要保持这样的不安,并不假思索用最恶意的念头去猜测?

  谢相呴静默在黑暗里,他的眼睛越来越痛。

  若是由外界施加给他种种裂痕,致使他如此,那……李宿所给予他的,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从来漂泊,才更恐惧于令他面临这样的苦楚?

  他为什么要一味沉默,一味怀疑,一味任由自己沉浸在其中?

  李宿察觉不到他的苦楚,他却也不肯开口告诉李宿。或者他还做出更可恶的事情,毫不犹豫刺向他?却无法接受,不愿承认,软弱至此?龟缩至此?

  谢相呴忽然觉得颈间发热,心口所挤压的东西,那样长期悔悟却又不得要领,纠结在心内的东西,如此疼痛。

  他真的要任由那片雪花就此凝结,真的要任由就此了结?他真的要任由那样。那样珍贵的,他深深痴迷至不悟、沉醉至不醒,愚昧至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那样的心爱,就此消散?

  沉默着,压抑着。那种东西顶着心肺直上,而后骤然破开。谢相呴不可思议地抚摸自己的脸。

  他居然又摸到满面的鲜血。

  ——

  李宿本正彷徨,侧过头,却看着谢相呴唇角流出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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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聪明的读者会知道我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地写了一篇李谢的圣诞节番外~

 

 

第168章 

  府中的医师匆匆赶来,李宿退到一旁,问:“怎么回事?”

  医师眉头紧锁,片刻看回李宿,却骤然舒合许多:“……依我愚见,此次骤然吐血,正应火郁发之。或许使谢公子内闭之郁热邪毒随血外泄,壅滞得通。反而是为自愈之机。”

  李宿看回谢相呴,却不敢确认他的话语,回头对侍从示意,侍从忙去请更多医师,另一名则送上诊金。

  “多谢。”但反反复复,他还是看到丝丝希望,问:“是否有其他伤损?”

  医师摇头:“并无。现下已是大幸。不过谢公子身体本已亏虚,病中因药大补,病体需静养滋润,是否能醒来,却不能给一个准话。”

  李宿再度向他道谢,而后几个医师陆续到来,竟是一样的说辞,直至前太医令也到府中问诊,他所言相差无二,只是回话更为慎重:“脉象的确好转许多,只是如说醒来……古医书记载过一症状,曰为神昏。神昏不语,四肢不收,身体好转,精神却没有好转,或许,”

  至此停住,然而几人已经明了他的意思,谢川杉才问:“那大概有几成把握能令我阿弟醒来?”

  前太医令答:“待谢公子身体再稳定些,老夫可施以针灸,但若说使谢公子醒来,并没有一分把握。”

  “罢了。”彭氏侧身坐在谢相呴榻边,垂头看着他,“我儿还活着,已是幸事……多谢,”只是话未毕,还是别过头去,不忍落泪。

  众人心思复杂,其实先前已经心灰意冷,此时虽有好转,但却仍然不知定数,是以并未扫开沮丧的情绪,反而越发不定。看着李宿为谢相呴喂药后,各自离去。

  天气还是一样明媚,只不过已经有了一些风,轻微得柔和。李宿让人备好木槿水、棉巾,篦子和兰膏,原定就是要今日为谢相呴洗头的。

  这些事情他小时候就常做,如今他还是一样轻车熟路,全然无需侍从协助。一手托起谢相呴后颈,用木槿水浸湿他头发,再用揉起的泡沫一点点清洗。如果谢相呴这个时候清醒,或许会和他胡闹,或许会含着笑意同他甜言蜜语。

  但此时只是一言不发,轻轻闭着眼睛。清洗过后,最后将头发擦到半干,为谢相呴发尾抹上茉莉香的兰膏时,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侍从外面进来,隔着屏风停在外间。

  想起他就是那天回话说谢相呴去了六皇子府的人,李宿问:“什么事?”

  侍从沉默几息,似乎此时仍在斟酌,才开口:“公子昏迷前,有些东西交给小人……说若他有意外,便交给将军。”

  说罢,他近前几步,将一本册子同信封递给李宿,“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了。”

  李宿一手仍握着谢相呴的发尖:“稍等。”他将兰膏一点点抹均匀,将谢相呴头发梳理柔顺,方才拿起那封信。

  ……

  又一个午后,李宿睁开眼睛。

  拆开手上的纱布,七八道刀口,部分已经止血,开始愈合,部分皮肉仍然翻卷,不住流血。

  抬眼看向血灯,已经快要燃尽。自那次吐血之后,谢相呴再没有动静,好像如何再点灯也不能使得他有任何反应,确如太医令诊断所言,从前是身体不能醒来,而今是神昏。

  将左手重新包扎好,擦净血迹,才爱怜地抚摸谢相呴的脸。

  他下巴本来就尖尖的,脸好瘦,好小一张,手掌能完全覆住,却不敢太用力气。拂开他面上的发丝,再去握他的手,却发觉比之先前的冰冷,终于有了些许暖意,虽也不像他一样,却也接近常人的体温。或许太医令说的不错,或许这样的方式真的有作用。

  不觉加重了手上力气,亲吻他面颊,“亲亲。”

  他自是仍然没有回应,李宿只久久看着他,才挑开他一缕发丝,编后剪下,重新放入血灯之中,又放右手,要将血加满。

  他耳力还是那样好,早已听见外头有人喧哗,声音急促,但刻意压低。

  李宿并没有动,垂眼静静看着血一点点汇入血灯,混入奇怪的油中,暗红的火苗将谢相呴的发丝慢慢吞噬,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他慢慢将左手的纱布也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