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便顺她所言,纷纷请颜郜襄消气,颜郜襄则沉默片刻,他却是还不甘于就此停下,只怕与李宿的事情因光阴匆匆,化成一笔如何都算不清的烂账。
六皇子妃只是保持着先前扇风的频率,像无声催促,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算了,到底要顾及爹爹。若他今日仍抓着幸守夷不放,等同给爹爹安了一个刻薄寡恩的罪名。这样……不好。开口:“好了,得你这样劝解,本宫再大的气性也消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再看李宿,六皇子妃似乎颇为满意,手中扇子仍旧轻轻晃着,却侧身对内侍道:“赐茶幸守夷。”
廊下几名官员同时抬眼。内侍一怔,也下意识看向六皇子,颜郜襄却没什么反应,他们便忙不迭去做。李宿并未推辞,“小人谢过殿下,谢过王妃。”
“暑热伤人,气易乱,心亦易偏。”六皇子妃问颜郜襄:“殿下,不如叫他回去吧?”
颜郜襄方才看向李宿,而后对内侍道:“本宫要写折子。”
六皇子妃眼底闪过笑意,却在刹那间与李宿目光相对。她有些探究地盯着对方,却能感受到相似的、却又全然不同的意味,似乎已然互相看透。只在此时,她忽然有些明白谢川明为何会为此人如此执拗疯狂,然而还是不能理解。
好在李宿很快移开目光,她也全神贯注去看颜郜襄所写——
儿谨奏
幸守夷其人恃功自矜,多次违逆不堪大用。儿臣念及旧情,恨其放纵,今日召至清漪别院训斥
然身臣当以修身率下,不应言辞失当,动怒失度,未能自持
伏惟父皇明鉴,儿臣甘受责戒,以警将来
六皇子妃微微眯眼,直到颜郜襄停顿,又补上一句:
幸守夷去留,悉听圣裁,儿臣本不敢再以私意干预,然此人秉性难移,屡经训戒而不悛。恐其再误国事,更不忍见爹爹再为其烦忧,谨具所见,以备圣裁
到底还是顺了她的意思。若颜郜襄实在不能与幸守夷合谋,那便只能向官家表明态度了。很好。
颜郜襄吩咐人将折子送入宫中,才看回李宿:“滚吧。幸守夷。”
第184章
看到呈上来的折子,官家又转而望向颜郜懿:“你六弟还是有些冲动,不过好在知错能改。”
倒很欣慰的口吻。
颜郜懿心中隐约明白。依颜郜襄的性子,相比是极尽侮辱,但幸守夷到底于国于民有功,只要他没有造反,无论如何都可得一个善待。岂能因私怨如此行径?实在不该。
却到底写了折子上来,觉颜郜襄似乎也懂事了许多,并没有一味触霉头,反而还顺着官家的心意。颜郜襄才答:“六弟还是很有分寸的。”
“他说他本不应说幸守夷的去留,我看你们人人都可以说。”官家笑,“懿儿是如何想的。”
果然还是问到自己,颜郜懿一时却答不出话,前些日子的消息他自然都已知晓,更讨厌幸守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有些他还无法确定:“……臣以为,洪思松是可造之才,但幸守夷,也确有可取之处,一时还不能全然下决策。”
“朕想听你的意见。”官家停了一瞬,却道:“也罢,你再想想。听说梅少秋病得厉害,你代朕去看看他吧。”
颜郜懿应下,二人又说了些政事后,官家方才放他离开。
待颜郜懿走后,官家翻了翻其他折子,很快便觉得有些疲惫,问应逍之:“什么时辰了?”
应逍之答:“刚到酉时。”
才酉时么,他竟然已有些困了。应逍之似乎看出他心思:“官家今日没有午睡,可要歇息片刻?”
官家却摆摆手:“不必。”然而眼皮还是沉重,又支起精神,转而问内侍,“宫中近来还有什么事?”
内侍行礼,答:“倒没什么,只是再过几日便是淑妃娘娘的生辰。”
淑妃?今年是景元十二年,他记得她当初入府,那时他刚有了懿儿,淑妃才十五岁,没几年就生下了三皇子,可惜那孩子早夭,淑妃此后性情大变,后来才生了襄儿,再接着便是自己登基……官家想了想:“她四十二岁的生辰?”听到内侍应是,他忽然恍惚,原来自己竟然也是这样年纪。
纵马欢歌、意气轩昂的日子居然已经这样遥远。狼狈南逃、义愤填膺至彻夜难眠的时光却又仿佛昨日。
官家闭目:“朕那天同淑妃一起过。备一份好礼。”已然拂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殿内又寂静下来,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良久之后,他才回神。安国公如今还算安分,只先接着熬便是,安都新贵都尚且可控,那一堆文官,罢了。唯有北方局势错综复杂——蔡家虽不能令他完全信任,但洪家多年来清正,能互相制衡,只是不知洪思松能否如幸守夷一般,挑起如此重任。但总归幸景彰还在,并不会使局势崩塌。
而懿儿虽仍有些犹豫,却也令他足够满意,那些文官愿意追随他,他的孩子们也都渐渐长大。
或许,的确到了立太子的时机。
——
“总算把梁超仁这个麻烦甩掉。”李瑞匆匆步入殿内,见颜郜释靠在矮榻上,竟还看着一卷话本子,一时气恼:“你怎么又不读书?”
“你怎么又在生气?”颜郜释皱眉,往后翻一页:“爹爹难得给我点个人用用,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大的麻烦,可见平日的宠爱还是太假。”
我要是官家,我也看不上你这不学无术的样子。李瑞心中暗骂,将话本从他手中拿出:“殿下胜在年轻,总有机会。应当更加勤勉才是。”三年了,还是这么不上进。
这种话讲了这三年,倒也不嫌累。颜郜释此时也懒得逗他,只闭上眼睛犯困:“我母妃也帮不上我什么,安国公都向着六哥,本以为贤王能有些用处,不想爹爹这样警觉。用一个人错一个,如今就真的只剩北地可以插手了——铁桶一样,本宫还能怎么样?”
“欲速则不达。”李瑞说:“殿下何以如此心急。我自有办法。”
颜郜释方才认真看他,坐正了些:“你有什么法子?”
李瑞只看着他,不语。眼中失望倒是无声的胁迫,很是锐利,颜郜释忙道:“……我不过休息一日,之后自会认真读书。你何必生气?”伸手拉他,李瑞置之不理,他便凑过去抱住李瑞:“气性怎么这么大?”
“好了。”李瑞方才一只手捧住他脸:“我差人送礼,已经联系到了北地苏家,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北狄治下,遭尽委屈,如今又被幸守夷针对,坐着冷板凳,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
颜郜释不想他这么中用,自然惊喜:“那这苏家如今有什么人?”
“旁的都不要紧。他家行二的苏平安如今正在军中,是副指挥使。”李瑞道:“咱们如今能以财物笼络他们,若要长期往来,还要依仗殿下。是以殿下千万要自重,不能失了圣心。”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读书。”颜郜释方才下榻,走两部却又停住:“幸守夷如今是白身,咱们可要去看看?也给你出气。”
李瑞却别过头:“何必理会他?勿负光阴。”
颜郜释却笑:“你是怕他再遭起用吧。”
李瑞的目光顿时再次投来,针扎一样。颜郜释心中轻啧一声:“你们何以对他有这样自信?依我看,爹爹绝对不会再用他。”
李瑞只站起身,答:“如今不宜生事。若崇国公周瞻可以争取……我也会试着与他联系。殿下安心读书罢。”
“知道啦。”颜郜释对他眨眨眼睛,“你先忙,下次好好陪我玩。”笑着去读书。
李瑞回到李府,又去自己书房,余氏正等着他。
“瑞儿回来啦。”余氏还是一贯的关切,叫人给他送汤,又是一通关心,李瑞多年来习以为常,倒很受用,并不抗拒,直到听见余氏道:“你可是有中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