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66)

2026-09-30

  他只想继续往前,弥补、守护,或完全更改。一只手却反而摸索上李宿的脸,悄悄去掀他的眼皮,李宿方才睁开一只眼睛,看谢相呴已笑盈盈倒在他怀里:“噢。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非从天降,乃由人起。见弊而思变,见恶而行制。

  他攀在李宿身上,尽管读过一样的书,早已知晓一样的道理,可是心中还是如此震动难言。千言万语,柔肠百转,最后只化作凑近到李宿面前的明示:“……亲一下吧?”

  他也闭上眼睛,仰头等待,不想唇上没有迎来柔软,反而鼻尖被轻轻一点。李宿搂他:“等我们到燕州。”或许一切会更好。

  谢相呴瞥向帘隙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行人步履匆匆,或远或近的声音,混杂一日将尽的疲惫与热切希望,间或有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划过。

  答:“还要好好跟家里人解释拜别……不过你能对我娘改口吗?”

  李宿答:“自然。”

  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不同。从李宿回到安都,到李宿快要离开,期间这样多的事情,对于偌大的安都、如织的人流,或许也不过是一阵吹过巷子的轻风。人们依旧为生计奔波,为琐事欢喜忧愁,明日太阳依旧会照在同样的地方。

  “还是不要见我爹了,我也不喜欢他。”谢相呴静静地靠在李宿怀中,继续费劲听着外界喧嚣:“也对我哥哥嫂嫂改口吧?其实只是小时候哥哥怕你不做好人而已,你也确实不单纯嘛。”

  李宿依然应下:“好。”

  其实仔细想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里,也有近乎残忍的生机。它从来不同情贤王、梅家,还有自己……这样一干人。它只是自顾自地流淌着,如同他和李宿一同渡过的那条东林江,见证一切,又冲刷一切。

  正是这样巨大的、漠然中的他,渺小如芥子。

  谢相呴继续道:“谢珩羽是不是对你发过脾气?我看是他的课业太少啦。我一定跟哥哥说,让夫子教他严些,你知道的呀,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很有礼数的,可见他没有全然学到我的好。”

  李宿一直感受着他心绪,这次却没有再用言语宽慰。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更紧的怀抱将谢相呴包围在此处。

  谢相呴似有所感,停了一会儿絮絮叨叨,才发觉心中念头很多,可此时他仍然如此心安。轻轻唤李宿:“郎君。”

  李宿颔首,回:“亲亲。”

  谢相呴说:“循环往复也好,终被遗忘也罢,至少此刻,你我彼此确证,心意相通。”

  我已很满足。无时无刻不觉得幸福。

  ——

  七月末,昭武将军幸守夷获诏起复。

  八月初,枢密使梅少秋病卒。八月下旬,梅氏以私联北狄等十二罪遭劾,府邸被查抄,亲眷流放剑南。月末,崇国公周瞻因贪墨被削爵为侯。幸家父子奉旨北归豳州御边。

  九月廿二,贤王娶妻肖氏女。

  九月末,官家严斥二皇子颜郜懿不思进取。

  十月初,官家册立六皇子颜郜襄为太子,入主东宫。册立淑妃为贵妃。

  第四卷【醒醉喧哗,佳景无时】完

 

 

第191章 

  景元十六年秋。

  齐军捷报连连。三年中齐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与古兀内外夹击,将北狄逼回燕州京畿之地,被占领去数十年的北地陆续回到大齐疆土,而与北狄间将近百年的敌对似乎也将终结。

  官家龙颜大悦,年初大行封赏,加封幸景彰上柱国,又特旨封其子幸守夷为明侯,更起用女将幸英勋,封五品靖安军指挥使。幸家殊荣无限之际,西北古兀却生异动,幸景彰受命前去西北驻守,而幸守夷则驻军距离燕州百余里的霸城,等待时机,彻底覆灭苟延残喘的北狄。

  ……

  昨夜闹腾太晚,秋日将近,又那样冷,谢相呴难免有些起不来。倒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察觉到李宿已经起身,想要拉他再缠一会儿,手却被李宿塞入被中。又听李宿道:“这几日冷了,我已经让人拿出你的披风,记得穿上。”

  谢相呴扭头遮住耳朵,哼唧答:“知道啦知道啦。”手从被子里探出去,又要纠缠李宿,却被李宿先一步察觉,摁了回去。

  而后只能隐约听见李宿快速洗漱的声音,再之后便听见他出去,谢相呴又迷迷糊糊闭上眼。

  约莫辰时,谢相呴才又醒来。

  若是从前,他一定能睡到日上三竿,可自从与李宿日日同眠共枕后,再不能这么睡了。春末到夏日,还免不了被李宿拉起来锻炼,实在好生折磨,好不容易等来秋日,李宿不敢妄自折磨,谢相呴心满意足地在二人榻上打滚,抱起布狐狸揉了揉,又磨蹭片刻,方才起床。

  李宿说得不错。他穿一件中衣钻出被中,露出来的地方果然凉了不少,不过倒也不算寒冷……

  他们上月底才到霸州,这间院子是临时住居所,好在带来的人都是常在身边的,早膳都已帮他备好。

  记着李宿的话,谢相呴多吃了一些,方才裹着披风走出院子。

  见他出现,侍从向他行礼,呈上一个盒子:“这是舒指挥使送来的,说是他家乡的一些玩意儿,献给夫人把玩。”

  谢相呴颔首,示意侍女将小盒子打开。盒子倒不起眼,衬布也是,掀开上头,发觉摆了百来颗异形异色珍珠。

  淡金、浅紫珠,和黑中透绿的黑彩珠,还有上等的银白色走盘珠。如蜂蜜,霞色,的确流光溢彩,很是好看。

  他想起来舒青是宁州人,宁州靠海,又有些与外邦的贸易,的确有这些玩意。但见侍女手腕上竟然已经起青筋,便自行接过小盒子,拿近来看。

  小盒子沉甸甸的,谢相呴有些拿不住,捧在手里都很费劲,掀开珍珠下的衬布,竟是齐整满铺的金锭,占了大半个盒子,估摸着约百两,难怪侍女举得如此吃力。

  谢相呴合上盒子,问:“将军走之后才送来的?”

  护院答:“是。约莫辰时刚到。”

  舒青是破敌军指挥使,李宿手下的大将,此人素日爽直憨厚,也算忠信,倒不像是如此油滑,说是路多的手笔还更有可能……何况他记得舒青出生平平,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饶是武将俸禄丰厚,也拿不出这些东西行贿。

  沉思片刻,谢相呴道:“先收好吧。我们去军营。”

  ——

  驻军霸州,齐军却并未再行进。

  李宿照例召集众将集议,屋中十几人已站好,静默无声。

  原先的北军下分选锋、破敌、澄波、横江、建州、靖安六军,因古兀异动,官家下令幸景彰、幸阳平前去西北,便将建州军带走,而后官家又亲赐“劲弓”名,另点小将统领,故而仍是六军。

  路多令行军司马沈知节先上报扎营情况,沈知节立刻出列,向李宿躬身一礼,而后拿出文册禀报:“禀将军。自进驻霸州,我军各处壕沟、栅栏、哨塔、粮仓、医营皆已完备,车营弓弩就位。”

  李宿颔首,手指点过文书上的数目,路多会意,继续问:“建州军人数划走后,划去先前的伤员病员,各军点报上多少人?”

  沈知节答:“清点后,我军现总员四万一千七百三十二员名。已照行军令进行营帐分置。全军有步军大帐三千八百二十七顶,将佐中帐四百九十顶,杂役、医匠,匠作共用帐六百三十三顶。马军除骑卒帐外,另有马厩棚八百二十处。劲弓军因器械繁多,另拨牛皮大帐六十顶以为库用。”

  他说话间,李宿已将他呈上的各军营帐明细看过,道:“好。”交于路多:“再行复核。防守巡逻点需一致。”

  沈知节便不再多言,自觉退回原处。

  李宿又问过粮草补给,霸州民生等后,才放下手里文书:“北狄已是困兽,形势却不算好。石慎。”

  石慎道:“困兽犹斗。澄波军潜入燕州的几名探子回报,无路可退之下,北狄已倾国之力防御,空前顽强,城中百姓甚至自发参与守城,想来绝非此前乘胜追击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