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英勋又主动禀报:“霸州燕州一线,我军已深入敌境,但靖安军巡检时,发觉战局两侧,尤其是保州、津门,仍有北狄残存的溃兵,或是因战乱组成的匪患,这些人虽无力正面与我军决战,但可能袭扰粮道、分散兵力,甚至在总攻时牵制。”
李宿一一听过,暂未发言。
尽管官家全力支持北伐,但朝中一直隐忍的主和派,或是太子一党,又或是——定然已经开始进言,见好就收、恐防有变、劳师远征,耗费国帑,甚至直说拥兵自重。都不得不防。
“全部记下。”李宿道:“各军继续修整。”点到营田使钱和光,他是钱澜的远方兄弟,一直随幸景彰做事,“北方入秋后寒冷,明日集议,钱老需协同各军预报寒衣数量,行军草药等物。”
说罢,又为其他几人各自发下任务,才散了集议。
营中只剩下他、路多与幸英勋,李宿方才说:“可以传信回去请示官家了。”路多忙应下:“末将这就去。”却又听李宿说:“舒青是怎么回事?”
“心不在焉的。”幸英勋也道:“我稍后问问这小子,哥哥莫要忧心。”
“无妨,”李宿摇头:“当务之急是清理周边匪患,还要你多费心力,明日集议,我会让石慎全力配合。”
幸英勋笑:“好。”事务缠身,二人不再久留。
——
谢相呴刚到军营,楚蔚威便主动上前迎接。
此人比他和李宿还小上两岁,却已主动蓄须,遮住清秀的脸,显得稳重,再加上平素做事沉稳可靠,话又不多,故而谢相呴倒更看重他几分:“集议结束了。”
“是。”楚蔚威道:“将军特差末将来接夫人。”侧身恭敬请谢相呴上轿,自己在外面行走汇报:“将军同营田使和沈长史去了匠作营。”便不再多话。
匠作营的位置有些偏,等了一阵才到,李宿仿佛知道他要来一般,并不在屋中,竟站在外头等他。见风不留情吹几人衣袖,谢相呴裹紧披风,下了车轿,由李宿半扶着,营田使钱和光与行军司马沈知节纷纷向他问好:“夫人好。”
谢相呴一一应下,钱和光又主动道:“今日上报了新制出的寒衣,想请将军和夫人看看。”
闻言,谢相呴诧异地看李宿一眼,但还是挽住他手:“好。”
一行人被引入营中,很快见到新制的寒衣。
一眼看去,倒比旧袄紧衬利落。外层面料仍是军中常见的深褐色粗麻布,但针脚细密了许多。钱和光拿起衣服,同他们说明:“北地风大,腰际与袖口便略收紧了些,不再如旧袄臃肿松垮。”
又翻开他处:“肩背与肘部都有布片补强。”
李宿颔首,并未说话,谢相呴只觉贴着他暖暖的,不动声色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李宿便直接伸手揽住他腰。
“旧日冬袄以粗麻絮填充,穿不多久便板结成块,还容易漏风。”钱和光差下属为他们拿旧衣来区分,继续道:“新制的袄子换了内充,按着柔韧。最要紧是更防风。”
听到此处,李宿才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两件袄子。谢相呴问:“新的内充是什么?”
钱和光捋捋胡须,答:“首在夹层。内衬是楮树皮纸,质密而韧,足以阻隔北地厉风。里子还是三分旧麻絮、五分芦花,不过新混了两分羊毛短绒。芦花藏气,羊毛保暖,麻絮固形。”
李宿放下两件袄子,问:“其他试制在哪。”
“是有少量。”钱和光笑着吩咐人呈上另一件,明显更加蓬松:“这是来自岭南的木棉做内充的袄子,木棉絮长,保暖倍于常品……”看向李宿,笑容停下,才道:“不过价昂量稀,或只能配给澄波军的精锐哨探,还有少量选锋军、破敌军领队。”
李宿接过那件木棉袄,在手中掂了掂,“此一件所费多少,若全军皆换此等木棉袄,需银多少?耗时多久?”
钱和光与沈知节对视一眼,沈知节才开口:“回将军。营田使先前上报过,单此一件,仅木棉填充之价,便是芦花麻絮混合袄的二十倍有余。若不计外布与工费,全军四万一千余员皆换,需木棉至少八万斤。今岁朝廷所拨冬衣专项五万贯,即便全数购棉,依当前市价,亦不足半数之需。且岭南木棉大量北运,抵至霸州恐需两月之久。”
谢相呴也伸手,轻轻摸过木棉袄的内里,触手确实绵软温厚,又捻了捻旁边混合袄的填料,简直天壤之别。“看来眼前能指望的,还是这纸衬芦花袄了。”他问,“钱老,这新袄日产多少?若战况持久,可能赶在入冬第一场雪前,让士卒都换上,或驰援西北军队?”
听他提到西北,李宿不动声色地捏捏谢相呴腰间。听钱和光答:“若预算充足,可行。”
李宿道:“那便记下,两日后大集议再论。”沈知节忙颔首:“是。”
他不再多留,带着谢相呴出去。知道将军与夫人又要腻歪,几人也自觉退下,不再多扰,谢相呴才问:“今日怎么想着关心这些小事?”
“驻军霸州要些时日,需早做打算。今日也得空。”李宿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是温热的,才松开,问:“早膳有没有好好吃?”
“自然有呀。”谢相呴贴着他走,若不是不远处还有人,恐怕要抱住他手臂:“只是你连这些事都要忧心,事事在意,我担心你累嘛。郎君很担心西北战况吗。”
李宿停住,而后颔首:“嗯。古兀盘踞西北多年,兵强马壮,又比齐人高大,骁勇善战。我很担心义父他们。”
第192章
谢相呴本想对他说舒青一事,但不忍他记挂这样多,如此疲累,故只暂且按下不表。
二人绕营地巡视片刻,又起风了,李宿担心他着凉,送他回主帐,自己则要去视察各军休整操练情况,谢相呴邀他稍后一起用午膳,便只留下楚蔚威问话:“舒青近来如何?”
楚蔚威思索片刻,答:“应是家中事务绊身。”
谢相呴回想一阵,“我记得他妻子随军,年初似乎有孕?快生了吧。”
“许是因此。”楚蔚威问:“夫人,是否要末将找他来问话?”
“不用了。”谢相呴道,“有空去他家看看看看就是,你也留心着些。”
……
第二日李宿照常早起,问他是否要去集议,谢相呴只摇头,又钻进被子里。一连吃了几日的清淡早膳,疑心他会耍脾气少吃,李宿又叫人做了调整,方才离去。
他走后不久,谢相呴就起身,用过早膳,便与前来等待的楚蔚威去了舒家院子。
是临时征用的一处民宅,倒也齐整。楚蔚威叩门后,很快有仆妇来应,听他们说过身份,忙不迭行礼请进。
舒青的妻子韦氏正在院中晒太阳,腹部高高隆起,一手扶着腰,见谢相呴进来,便要起身。
她面庞圆润,眉眼间带着一股爽利劲,只是脸色有些疲乏,行动也显笨重:“夫人快请坐着,千万不要客气。”
谢相呴上前虚扶了一下,在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一阵。
韦氏谢过谢相呴,又重新坐好,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叹道:“劳烦夫人亲自跑一趟,真是不敢当。只是这两日觉得身子越发沉了,走动几步就累得慌,天气又冷,便懒怠出门。”
面对孕妇,谢相呴自然温声:“快生产了,自然辛苦。霸州初来乍到,人地生疏,若有什么短缺不便,尽管说。”
听到他话,韦氏脸上露出些烦恼:“正为这事犯愁呢!托人打听了几家稳婆,不是嫌远不肯来军营这边,就是要价高得吓人。舒青那木头,这些天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指望不上!”
她说着,语气虽然抱怨,却也透着寻常夫妻间的熟稔,二人感情其实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