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舒青的答话倒顺畅许多:“末将出身平平,幸得将军提携,方有今日,无以为报,也拿不出什么名家字画,只能借此聊表心意。”
“是吗。”谢相呴手放在案上,拿起李宿进来翻过的书,“你若没有那样的本事,夫君也不会提携你,说来还是最该报答自己。”
舒青答:“末将是个粗人,有些听不懂了。”
“东西我已经收下。”谢相呴见他暂时还不愿开口,也不再追逼,翻动两页:“我会用好你的心意,看看你能为你夫人做些什么,能为这些将士、百姓做些什么。”
余光撇过舒青,提到他夫人时,他显然有些微动摇,谢相呴继续不紧不慢说:“只是舒指挥使,有些心意能收,有些心意收不得。更要紧的是,要知道这心意是从谁手里递过来的,递过来的人,又想要你做什么。”
大致知道李宿近来看了些什么,谢相呴缓缓放下书,目光澄如秋水,直视舒青躲闪的眼神:“夫君将破敌军交于你手,是信你可托重任。你若有难处,现在说出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你也知道他的行事,夫君海纳百川,允准许多上峰不能包容之事,甚至背叛,前提是你需得有那个本事——”
已经彻底露骨,到底戛然而止,谢相呴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舒青胆寒。
呼吸不由得发重,此时才听见帐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卷着沙粒扑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舒青沉默着不再说话,谢相呴也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舒青颓然松开拳头,“末将知晓了,多谢夫人提点。”
谢相呴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单凭言语,是撬不开这蚌壳:“你先回去吧,尊夫人那里,我会让人妥善安排,不必过于忧心。”
舒青向他深深行一礼,快速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谢相呴靠躺在李宿的座上。既然向他送礼不是为了求得什么——还是笃定他一定会告诉李宿?只是舒青越是遮掩,问题恐怕越大,石慎那边的暗查,必须加快了。
北地的秋,真是越来越冷。
第194章
李宿今日事务繁忙,谢相呴便不再等他,早早回了家中。
虽已有添衣,但他还是觉得脊背到脚底都有些发凉,恰好侍女端来暖身汤,说是将军特意嘱咐,谢相呴喝了半碗,觉得好受许多,便倚在案前看家书。
自颜郜襄被封太子后,安国公一派渐渐恢复强势,而二皇子的境地愈发艰难,如今已是深居简出。
九皇子倒是渐露锋芒,以俞家一派为首的文官,及部分老旧主战臣子,很是推举他。北地形势复杂,安都更是风起云涌。
不过公主的信也鲜少提及这些,多是在说家中事务,看到下一列时,谢相呴的眉头不由皱起。
家书中写,谢珩羽近些时日尤为叛逆,已将公主请来的两位名师气走,大闹樱桃宴,与三五个世家子弟打架,还险些误伤到官家,简直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夫妇二人自然是严厉管教与打骂尽上,却反激得这小子愈发猖獗,年龄虽不大,胆却不小,竟负气离家出走到菰州,流落好些天才被逮到抓回,醒来便又闹绝食,就是不想再读书。
谢相呴只看完这些字,便气得深吸一口气,胸肺似乎还是冷冷的,暖身汤只起用了一阵。他拢起披风,好不容易才忍住脾气继续看下去。
本想送到谢相呴的舅舅彭大学士那,交由他来管教,不读书寄情山水养养性子也好。
但彭大学士不知哪篇文章又被翻出来,也不知是第几次被官家不待见又重得官家青眼,已被下旨召回。
于是嫂兄便想将小玉儿送到他这处来,一是在军中历练,磨磨性子,也能习得武艺,二则是家中人实在是无计可施,却又忍无可忍,只能这般了。
……
夜色暗涌,大帐内灯火通明。
燕州及周边山川地势沙盘占据中央,其上满|插|小旗。
李宿站在沙盘最前列,路多、幸英勋、石慎,及楚蔚威、舒青、苏平安,与劲弓军指挥使夏乘依次站立下册,一众军师幕僚在更末,行军司马沈知节则侧在中侧小案上亲笔记录。
石慎用长杆点着沙盘上的燕州,“我部探明,燕州四门皆有瓮城,城墙经年加固,高三丈五尺,基厚四丈。护城河引自北运河,宽两丈。”
手指向北运河一侧,动作示意:“城内守军预估仍在二万以上,且多为北狄最后的精锐部队。更棘手的是,”石慎看向李宿,“据报,北狄已强征青壮协助守城,并将部分粮仓、工坊置于民坊之中。”
楚蔚威加入讨论,接着道:“我军虽连战连捷,士气高昂,但兵力不占绝对优势,且是远征攻坚。强攻必是血肉磨盘,纵使能下,我北军筋骨也将大损。”
路多摸着下巴:“既然如此,则如石指挥使所言,长期围困,其粮草反而可支一年以上。我军野外久围,困难倍增。若要冬前攻城,能不能挖地道?或者堆土山,造楼车,硬砸?”
舒青摇头:“我与幸指挥使私下商讨过,燕州地下多岩石,挖掘耗时极长,易被发觉。堆土山、造楼车,需要海量人力物资,且城头必有重弩投石,我们代价不小。”
一直沉默的苏平安忽然一笑,开口:“九月天干物燥。”
他手指在燕州城西、北两个方向虚划,“若能以精锐奇袭,夺取这两处外围高地,架上劲弓军改良的重型投石机,不以石弹,改投火油罐、燃火箭矢,借风势覆盖城内……尤其粮仓、工坊、军营密集之处。大火一起,城内必乱,我军可趁乱猛攻一门,大有机会。”
帐内一时寂静,就目前所知情况而言,火攻的确是破局最快、齐军伤亡可能最小的手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幸守夷,等他定夺。
李宿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一直听着他们讨论,视线从沙盘上那片代表城区的密集标记上缓缓扫过,那里不仅有军营工事,更有无数民宅。开口问:“城中被困百姓,总数估摸多少?被强征的青壮,其家眷处境可有补贴?”
石慎立刻答:“城内平民总数恐不下三十万,被强征的青壮家眷多数仍在城内,乱军围城之下,粮草管制日严,其处境恐怕日益艰难。”
李宿又问:“若大火燃起,风助火势,可能控制焚烧范围。城中水井分布,可能满足数万乃至十数万惊慌失措的平民救火逃命之需?”
苏平安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劲弓军指挥使夏乘道:“火势一旦蔓延,极难控制。燕州城内屋舍稠密,水井虽多,但乱军之中,老弱妇孺奔逃践踏尚且不及,恐无人能有效组织救火。”
李宿颔首,终于抬起头:“火攻确是兵法奇策,破城利器。”
“但诸位,燕州城内不只是北狄的军队和王公贵族,有三十万条人命。”
幸英勋笑着用力颔首,苏平安却是欲言又止,不敢轻易插话。
李宿继而看着燕州城中心,城州布局,城外山河,蜿蜒交错,如同脉搏:“一把火烧掉北狄负隅顽抗的依仗,也烧掉三十万人安身立命的屋舍。焦土之上如何归心?白骨之间,何谈长治久安?”
苏平安虽不是全然认可,但认错却快:“是末将欠缺考量,失了胸襟。”
李宿并未斥责苏平安,只深深看一眼舒青,又转看向路多:“为将者思胜,无可厚非。但为帅者须思百年。人心非一族之心,而是天下生灵求安息之心。若以焚城灭众为代价,纵得疆土,亦失天道。”
燕州必须光复,但王师是终结乱世,而非另一场浩劫。否则与北狄当年侵攻大齐时有何异?想到此处,多数人自是以深以为然,不服者碍于幸守夷一贯强势,也是不敢说话。
燕州之坚,非一朝一夕可图,看来还不是时机,李宿道:“暂罢。燕州城防细节、粮草囤积变化、守军调度规律,澄波军的调查仍显粗疏。”
“是末将疏漏,办事不力。”石慎连忙行礼:“末将领命,定会详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