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71)

2026-09-30

  “近来许多事要你办,可调整申援。”李宿道:“攻坚、登城、巷战之技,各部需反复锻炼。散。”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相继退出大帐。

  ……

  秋夜寒气渐渐上来,无声侵人。

  见各部将领各自回营,四下无人,苏平安快走几步赶上夏乘,并肩而行。回想方才集议,苏平安压低声音,不以为然:“夏兄,方才将军所言,未免过于……呃,求全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幸守夷杀的人还少吗?为了城内那些不知是狄是汉的百姓,便缚住手脚,连火攻这等利器都弃之不用。”

  他话音方落,夏乘还没回答,身后偏远的脚步声却忽然停住。

  苏平安一怔,倒未想到竟还跟着人,不由忐忑。回首要看是谁,却见舒青霍然抬头:“苏平安!你胡说什么?将军雄才大略,思虑深远,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苏平安没料到被这人听到,更没料到平素厚直到有些老好人的舒青反应如此激烈,被噎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舒青!你吃错药了?我不过与夏将军议论两句,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看你是没得将军肯定,在这里借题发挥吧!”

  “你——”舒青额角青筋跳动,竟一步跨前,伸手就要去揪苏平安的衣领,“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不像你,我对将军绝无二心!”

  苏平安也毫不退让,抬手格挡:“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来啊!怕你不成!”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厮打在一起。夏乘在一旁皱眉,欲要劝阻,不想他一插手,二人反倒更加起劲,动手幅度更大。

  “都给我住手!”一声断喝从他们身后传来,路多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二人动作顿时制住。

  “好大的胆子。将军帐前议事方散,你二人便在此喧哗争执,甚至欲拳脚相向,眼里还有没有军法?若是惊动了将军,或是传扬出去,动摇军心,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路多压低声音:“还不住手!”

  苏平安和舒青闻言,到底立刻退开,尤其是舒青,脸色更白,还略显慌乱。

  路多面色方才好看些,又恢复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只是并不亲近二人:“这还差不多。有什么话摆在明面,在该说的地方说。私下揣测主帅、同僚内讧,是军中大忌。苏平安,管好你的嘴。”

  苏平安虽然更加不忿,但还是服软:“路副将说得是。”想来他早些认错,以路多的性子,应当不会告状到幸守夷那里。

  “唉,”路多又抓了抓舒青的肩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不必将军发话,我路多第一个不答应。都散了!”

  苏平安利落抽身,朝路多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夏乘叹了口气,也摇摇头走了。

  舒青则害站在原地,半晌才哑声道:“路副将,我……”

  路多摆摆手:“兄弟,你最近状态不对。”他转过舒青的肩膀,将舒青带到一旁,嘀咕耳语:“有个消息。上个月将军请旨赏赐,只求了我们两个人的。今天集议专门提点我俩呢?你不晓得他看重你?”

  他平时不甚关注这些,确实方才得知此事,舒青一时愣怔,颇有些不可置信。

  “好了。”路多看他这样子,也不再多说:“无论有什么事,我们能帮衬的绝不会看着。但若自己钻进牛角尖,或是……行了,回去好好想想,冷静一下。破敌军还需要你这个指挥使稳住。”

  说完,路多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舒青独自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只觉秋老虎太厉害,从头顶冷到了脚底。

  ——

  路多回到帐中,道:“果然如将军所料。”

  李宿颔首:“下去吧。”

  路多稀奇,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将军还不回府,可是有事?”

  “北地秋冷。”李宿说:“要给夫人建一座暖阁,稍后匠作营送图。”

  路多闻言有些笑不出来,无奈地沉默。

  三年了。每到秋风起时,这件事就会提上日程。

  大军开拔,若预计停留时间稍长,一座专为夫人建造的暖阁便拔地而起。木材要上好的松木或柏木,地龙要盘得周密,窗户要镶嵌透光最好的明瓦,帘帷要厚实防风……有时大军前锋还未完全抵达新驻地,后方匠作营已分出一部分人手,带着提前备好的物料先去选址动工。

  暖阁建得快,但维护却需时时费心,尤其在战时,木炭、防潮、修补,哪一项都不是凭空得来。

  更何况将军本人极少踏入暖阁,所以军中不是没有议论。尤其是一些出身寒微、与士卒同甘共苦惯了的将领,或是那些认为应优先保障作战的,私下难免觉得此举过于奢费,甚至有损主帅声誉。

  只是慑于将军威严和对夫人的维护,无人敢公开置喙。

  路多心中亦觉有些过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哪里敢提?反正损的不是他的声名,久而久之便罢了。路多有时候都美滋滋想,自己若在盛世,一定是个大佞臣。

  “是,末将知道。”路多缓缓退开,快要出帐时,却忽听见将军的声音传下:“若是夫人听见那些议论,你的副将也不用再做。”

  倏然之间,路多全身汗毛倒立。

  他忙答:“末将省得!”

  答话间小心翼翼瞄了一眼,将军已直起身,背对帐门,身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依旧专注于面前的舆图。

 

 

第195章 

  舒青推开自家院门时,发觉屋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正屋窗纸透出来,在一片漆黑中醒目。他踟蹰地停下,又独站好久,方才推门进屋。

  韦氏正就着灯火缝一件小袄,布料搭在高高的肚子上,动作更费力。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回来啦?灶上温着饭菜,我去给你盛。”

  “别忙,坐着。”舒青连忙上前,想扶她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得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才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不是说了不必等我。”

  “白天睡个没完,这会儿不困。”韦氏放下针线,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还是往灶间去,“你几日才回一次,回来了总得吃口热的。”

  舒青看着她圆润的背影,喉咙发堵。他又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未做完的小袄上,期盼与安稳越重,越叫惊涛骇浪无处遁形。

  韦氏很快端了饭和小菜回来,一碟宁州豆腐、菜年糕,雪里蕻大黄鱼,加一碗蒸肉,都是宁州的风味。帮他摆好碗筷,韦氏先拿了自己的帕子细致地给舒青擦手,牢骚道:“你个臭不讲究的,等哪天有空给我洗帕子。”

  舒青仰头看着她平和的面容,很想哭,费劲才憋下去。忙答:“好,好。”

  韦氏脸上才着些松快的笑意,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吃饭,才开口:“有个好消息。已经约好一位经验老道的稳婆,定金都付了,说是随叫随到。”她声音低了些,却掩不住喜悦,“我想着你军务忙,哪得空照顾我,家里的仆人们也不能一直盯着。我还是头胎,怕有个万一顾不过来……便自作主张,又托人寻了两个干净的奶娘,也说好了,等孩子落了地就请来。”

  她说着,手轻轻抚上肚子,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光:“大夫估摸着,就这几天了。”

  一直等着他,扒开饭就氲起热气,模糊视线。

  “真好,你安排得周到。”舒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这些事本该我来操心,跟着我却要你来操持,我真是,”

  “夫妻之间,说这些做什么。”韦氏嗔怪地看他一眼,随即仔细端详他的脸,眉头轻轻蹙起,又想到那日夫人到访,终是问:“你脸色怎么这样差?军营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瞧你这次回来,魂不守舍的。”

  舒青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垂下眼大口扒饭,含糊答:“能有什么事?就是军情讨论得多,费神。将军他……将军对我们寄望很深,压力自然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