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察一座与征战沙场毫不相干的暖阁。不仅琐碎,更是荒唐,尤其是在大战前夕。
李宿听罢钱和光的汇报,“内里还是按夫人从前的屋子布置。霸州工匠少,由我私库发双倍工钱,另加赏赐,昼夜交替,三日完工。”
“是,立刻让他们改进。”钱和光应下,回头便去招呼下头的主管。
沈知节终究是没忍住,趁着钱和光走开,上前半步请示:“将军,如今营中冬衣、劲弓弩箭、攻城主具皆在赶制,匠作营人力已十分吃紧。这暖阁……是否可缓一缓?或规格上略减一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臣并非对夫人不敬,只是虑及军需为先,恐士卒闻之。将军是良主,不应遭此议论。”
“三日,这就是我所需。”李宿直言:“其他不重要。”
他虽然没有斥责,但沈知节全身都很惶恐,张了张嘴,他无法反驳也不敢反驳,可心中别扭依旧盘桓不去。
但还是低头:“下臣知错。”
李宿还有其余安排,很快离开。沈知节则留在原地,随手放了账册。
钱和光本已经走开,这时才踱回沈知节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年轻司马紧绷的肩膀:“沈长史啊,你呀……还是太年轻。”
沈知节眉头紧锁。
钱和光捋了捋胡须:“咱们将军是什么人?说一不二的主。他要做的事,大将军都不会说什么,几时需要跟底下人解释缘由?更何况关乎夫人,今日没斥责你都算你走运。”
沈知节心头有些复杂,仍是一言不发。钱和光看眼初具雏形的暖阁,再见沈知节仍旧一脸不忿,干脆把话挑得更明些:“老夫痴长几岁,多几句嘴。人在官场中若想站稳脚跟,光会办军务、记考功是不够的。你得明白,上峰心里头什么最重,上峰想要什么。”
话至于此,已算是推心置腹,直白道:“夫人就是他的心肝。你把夫人的事办漂亮了,让夫人舒坦了,比你多记十件战功还更能入将军的眼。”
钱和光叹气:“这道理路副将最懂,楚将军他们也懂,连苏平安那等人都隐约明白,甚至舒青那大傻个都晓得,怎么就你……非要拧着来呢?”
钱和光本意是提点,好让这耿直的年轻人开窍,并不想这番话听在沈知节耳中却截然不同。
他倏地抬头看向钱和光,别扭骤然化为清晰的失望,甚至有被冒犯的傲气。
“钱营田使的意思是,”沈知节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咬得清晰,“我等追随将军,浴血奋战,收复河山,所求的前程或入眼,竟需系于如何讨好内眷、修建华屋之上?将军的赫赫战功、磊落胸襟,难道还需靠此等事来维系属下忠心?”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与钱和光之间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我受教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既已下令,末将自当尽责记录,视察到位。此非我职分所在,亦非我心中追随将军本意。”
说完,沈知节朝着钱和光草草一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竟带着几分决绝的孤高。
钱和光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嘀咕道:“年轻气盛,不知变通……”
他转身,并不放在心上,朝着匠作营的几名主管吩咐:“都听见将军的话了?三日里头这屋子要能住进人去!工钱加倍,都吩咐好你们底下头目,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
听到后面隐隐传来的这些声音,沈知节走得更快。
第197章
加紧赶工,暖阁总算在工期内完成,恰好到傍晚。
暖阁讲究聚气,并不大,还能闻到椒香。明瓦嵌上,映着将落的日头,一层朦胧柔光。地龙的灶口则设在侧屋,匠人已在试烧,烟从另一头袅袅升起,散入空中。
李宿亲自来看,里外走了一遭。都是按他吩咐办事,屋内布置照着谢相呴在安都时屋子的大致格局,只是紧凑许多。他摸过内墙,又试探窗缝的密闭,最后在堂中站定,对躬身候着的钱和光道:“可以用了?”
钱和光忙答:“地龙已试烧两个时辰,各处暖意均匀,窗门密闭,烟道通畅。”他脸上带着连日督工的疲惫,但神色欣慰。这差事办得急,却也办成了。
“辛苦了。”李宿颔首,只道:“今夜便让夫人搬进来。钱老去歇着吧。”
钱和光连道不敢,又道:“将军,屋舍新建,尤其地龙烟气,头几日总有些潮气或未尽的味道。为求稳妥,我今晚便留在此处办公,再细细查验一夜,确保万无一失,明日再请夫人移驾如何?”
李宿思忖片刻,颔首:“不必你亲自守着,叫你底下的人来。”
……
钱和光送走李宿,便带着两名随从匠人进了暖阁。屋内暖意融融,把外面秋风尽数隔绝。他仔细检查了各处墙角、窗沿,又摸了摸地面,确认没有返潮或漏风的迹象。
“到底是赶工出来的,”主管涂芋小心跟在后,低声道,“钱老,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钱和光走到墙边,打开内嵌在侧边的盖子,伸手敲敲隐藏在内的烟道管壁,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涂芋见状,便趴在地上听,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沈长史调走了将军特批的密管,如今换的这些……”
“什么?”钱和光惊诧,忙问:“不会用的霸州本地土窑出的烟道管吧?”
两者可是天壤之别,密管质地如瓷,光滑耐烧,霸州本地土窑出的烟道管,厚薄不均,内壁粗糙,烟气不顺滑。他近日两头忙,想着还有沈知节在这看着,总不会出问题,便松懈了一些,更专注冬衣赶制,哪里知道怎么会这样!
涂芋默认了,小声道:“可当时若不用这些,三日期限万万赶不及。沈长史那边又催得紧,说军械库的窑等着用……”
“罢了。”钱和光只得叹气。他摆摆手,脸上皱纹都显得更深,“事已至此,还是老夫亲自守着吧。把地龙的火压小些,保持温热即可,门窗留条细缝通气。”
他吩咐随从去取来文书,便在堂中临时设下的案前坐下,就着灯火翻阅起这几日匠作营的物料账册。涂芋则亲自带着两名匠人则在外间灶口看火,不时添减柴炭。
夜色渐深,屋内温暖静谧,钱和光看了半晌账册,觉得有些口干,唤人倒水。水还未送来,他却先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太阳穴处突突地跳。
钱和光只当是连日劳累,加之年岁渐衰,毛病常有,并未在意。可不过片刻,头痛便蔓延开来,变得沉重闷胀,视线也有些模糊起来,书册上的字迹仿佛在晃动。
他放下册子,揉动额角,想站起身透气,却发觉四肢有些发软,使不上力。令人心慌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钱和光心头一凛,到底有多年经验,立刻警醒。他不确定地再猛嗅一口气,似有若无的、腻又沉闷的味道——倒不是花椒,也是不是木材,这?
“快!开门窗!扶我……扶我出去!”钱和光打算喊道,声音却嘶哑微弱,几乎没有。
外间的人自然没有听见,钱和光只好尽力敲桌子,努力发出动静。
好在外间的涂芋终于闻声探头,见钱和光脸色惨白,手撑着桌子摇摇欲坠,也吓住了,忙不迭跑去开窗,另外两个匠人哪里见过这样阵仗,全然愣住。
不想就这么片刻耽搁,钱和光却觉得闷胀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涂芋终于踹开了半扇窗户,冷风猛地灌入,然后便是天旋地转,钱和光整个人向前软倒,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失去知觉。
“钱老!钱营田使!”
……
因为李宿要求严格,二人平日里虽不算放肆,但也没有过分克制。
只是顾着谢相呴的身体,秋冬总是更难挨些,往往要一忍再忍。好不容易今天天气暖和些,就想把前几日刮大风天冷时欠下的补回来,只是说了一会儿话,便情难自禁,搂抱着贴缠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