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路多霍然起身:“说清楚!将军还好吗?”问着问着自己也觉不对,忙改口:“夫人呢?”将军很难有事,最要紧的反而是这位。
“夫人无恙,是、是钱营田使!”兵士喘着粗气,“钱营田使在暖阁里查验,炭气中毒,晕过去了!将军和夫人已经赶过去了。”
“钱老?”幸英勋也站了起来,尽是惊怒。
楚蔚威有些疑惑,舒青也是刚反应过来,与他对视一眼。
路多已经披上外氅,对帐内众人快速道:“我们去看看,但别都涌到跟前。”
知石慎不喜欢看戏,又有意提点舒青,便道:“石慎,你继续忙你的。舒青,你也同去。”
……
夜风更急,卷着沙尘扑打在营帐上,细碎连绵。暖阁小院外,兵士持戟而立。
路多、幸英勋、楚蔚威、舒青几人刚到,便看见另一侧,沈知节也被两名亲兵带来,步履略匆促。
他脸色在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身上的官袍倒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路多看了沈知节一眼,并不像往日那般寒暄。他只觉这人的官快做到头,以后大抵也没什么交集,只朝把守的兵士略一颔首,便当先引着几人进去。
沈知节脚步微顿,随即沉默跟上,与舒青擦肩而过时,舒青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你小心些,别犟。”
沈知节一怔,还是没有答话。
因需要通风,又恐肺部已受损,不便移动,是以钱和光还躺在担架上。他昏迷不醒,医官自然更忙碌。
两个男子立于檐下,一个长发未及全绾起,只用簪子别着大半,余下几缕散在肩头,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几乎将整个人都笼在里面,微微靠在身边高大男子身上,一只手也被他紧紧握着。
高大男子则直直站着,明明他们站在一起,可目光却不敢落在他身上。
路多忙加快步伐,走上前去问安,李宿只略一颔首。
而后幸、楚、舒三人都静立一旁后,沈知节才上前几步,在距离李宿数步之遥处停下,抬手行礼:“下臣见过将军。”
“匠作营主管指认,暖阁通风密管被你以军械库急用为由全数调走,以致匠人用劣管替代,酿成炭气淤积,钱营田使险死。”李宿看向他,问,“你有何话说?”
众人实在不能忍住不看沈知节。舒青稍后于其余几位,不能看清他们的神清,可自己却是心跳如擂鼓,他好像已经可以看出自己的末路。
沈知节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沉默片刻。又不由望向钱和光,终是愧疚。这时他才直起身,答:“回将军。军械库确有文书呈报,称修缮旧窑,急需一批耐烧陶管。末将核查库存,暖阁所用密管规格相符,且……且当时暖阁物料已大半齐备,而军械库修缮关乎劲弓军弩箭生产,不敢延误。故末将行文,将已运抵之密管暂调军械库急用。文书在此,请将军过目。”
他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奉上。早有亲兵上前接过,转呈李宿。
李宿却并未去看文书,只问:“暖阁建造亦是三日为期。你不知道吗。”
“末将知晓。”沈知节极力维稳,但还是几乎站不住,答,“末将以为,暖阁无需用密管,同样可以制暖。”
“你以为?”怒意再次泄露,李宿问:“你又岂知替代之物风险几何!”
沈知节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不懂工匠技艺,更不知晓细微差异会酿成如此大祸,但仍憋着倔强高声答:“将军如今坐镇霸州,天下仰望,万军系于一身。正当效法古之良将,持身以正,示下以公!暖阁之事虽是体恤,然规格用度难免引人侧目。下臣不愿损将军清誉,使小人得以诋毁将军。”
谢相呴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对沈知节印象不深,只记得此人办事认真,但此时已听出端倪,原是因为自己。
微微眯眼……那不知这人对李宿究竟是怎样的意思。
沈知节声音明显单薄,说话却很用力:“下臣调拨密管,固然思虑欠妥,然初心实是盼将军能略抑私情,以赫赫战功昭示天下,以煌煌军威震慑宵小!将军乃当世英雄,切不可因闺阁之暖,冷了军中将士之心,折了擎天架海之志!”
噢。原是来劝诫李宿的。
谢相呴顿时放心许多,不再纠结。
路多则忍不住别开了脸。这书呆子,死到临头还搬出这些大道理,字字句句都在戳将军的心窝子。他完了,他真的完了。
幸英勋紧张地望着二人,楚蔚威眉头也再次紧皱。他已听明白,原来沈知节并不算全然就事论事,而是针对夫人而来。
舒青还是呆呆地看着沈知节。
李宿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沈知节说完,他才问:“还有别的话吗?”
未料到将军仍然如此平静,甚至毫无反应,沈知节失魂落魄,膝盖一软,连连摇头:“除此以外,下臣再无话可说。”
李宿点头,“我下令三日内用密管建暖阁。”
他声音反而不再那么大,可是更让人惶恐:“这是我的军令。”
沈知节脸上一丝茫然,而后渐渐清明,却是迟来的懊恼。他再次张口,可悔到不能发声,只听逐字逐句步步加重:“你接我军令,不去想如何完成,却在想是否合乎古训,是否有利我名。来替我权衡对错、评判军令?”
他们明明隔得很远,沈知节却觉心被一只手捏住,雷霆震怒狠狠砸下:“你是我的行军司马,还是御史大夫!”
沈知节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软塌,跪伏在地上,再吐不出来一个字,连知错都不及说,众人各自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却又听李宿道:“把他扶起来。”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的沈知节从地上架起。沈知节却不因此庆幸,他跟在将军身边也有些时日,太知道接下来会如何。所以双腿仍在打颤,官袍下摆沾了泥泞,勉强站立,头颅却深深垂下,不敢再抬。
李宿道:“沈知节身为行军司马,不思尽责,反擅改军令,几致人命。革职。”
比霹雳雷霆更可怕的是处罚,沈知节都不敢再呼吸,但终于听到后一句话。
“因并非存心害人,死罪可免。按军令杖四十,革职后以白身暂押,听候发落。”
“杖四十”三字落下,沈知节猛地一晃,若非亲兵架着,几乎又要软倒。这已是极重的刑罚,他怎么可能承受?就算能侥幸捡得一条命,不说志向,前途也是一片废墟。
路多心里轻叹一声,幸英勋和楚蔚威也有些意动,但到底知道李宿脾性,没有劝解也不能劝解。
一阵剧烈的、同病相怜的恐惧反而攫住舒青。沈知节不过是调换了物料,心存偏见,便要落得如此下场。那他呢?他还有妻子,他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郎君。”
夫人的声音一向不高,难得混乱的风夜里还这么清晰。谢相呴轻叹一声,却道:“不要这样安排,可以吗?”
第199章
李宿看着谢相呴,而后颔首。
谢相呴重新挽住他手臂,轻轻说:“郎君,沈长史违抗军令,心存偏私,该罚。但杖四十罚的是他违令与险些酿祸之果。可其行虽劣,心未必全恶。”
李宿道:“若亲亲想。便由你处置。”
“好。”谢相呴不再看旁人,只望向被架着、面如死灰的沈知节:“沈长史,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调换密管时,所想究竟是“此人此事不值当用此物,我须替将军纠偏”,还是“此物军械库确然急用,当为战事优先,暖阁暂且忍耐”?想清楚了再答。”
路多心里又是咯噔一声,本尊都出声了,看来今天沈知节难逃一死。
沈知节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但却有点不敢与他对视。彻底毁灭降临,生机摇摇欲坠,他挣扎好久,终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他混乱内心:“下臣……下臣当时,两者皆有。确觉军械库事急,亦觉暖阁用度可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