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83)

2026-09-30

  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将文书压上去恢复原状,但料想李宿已经察觉,一抬头果然对上他目光。因偷看还被抓到,幸英勋有些赧然:“哥哥。”

  “你也看到了。”李宿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幸英勋也回神:“是……哥哥近日是在思虑这个?”

  “舒青怕我,所以去找你嫂嫂送礼求救。”李宿仰头,闭上眼睛,“钱和光出事那日,帐中诸将,无一敢出声,还纷纷向我下跪。”他问,“英勋,你觉得,这是怀仁,还是苟免?”

  幸英勋斟酌着怎么回答。却听李宿出声:“你也要想吗?”

  幸英勋再度愣住。半晌后摇头,答:“军令如山,统帅威重,本就是治军根基,若不能如此,如何服众?虽然的确有些粗暴,但也最有用。哥哥赏罚分明,路多、舒青得晋,便是明证。将士敬畏,乃应有之义。”

  李宿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你也跟着路多学会说我的好话了。你嫂嫂不怕我,你还是有些的。我想听实话才来与你说。”

  于是幸英勋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想。半晌才开口:“只是敬畏若过了头,成了惊惧,或只求无过、不敢担责,遇事便容易遮掩、推诿,做下属的失了担当的锐气。做上峰的亦不是滋味,无怪乎前人说高处不胜寒。”

  “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仁之一字,于军中或许奢侈,”李宿才缓缓开口,到底剖开自己的困惑,说得更慢:“但不怀仁便易生苟免。舒青是,沈知节未尝不是另一种例。我还需得好好想想,你先去休息吧。”

  唉,幸英勋忽然又想叹气。为什么越长大,身边能说话的人反而越来越少?她有一日也会这么孤独吗。

  但她还是干脆道:“哥,我不是谋士,说不出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北军上下跟着你,不是只图苟活。”

  李宿睁开眼。

  幸英勋继续道:“舒青是怕你,可他真出了事,知道去找嫂子求救,这说明他心里还信着我们。沈知节那种酸腐人,罚到位了,有理了,他也就服气,如今不也老老实实去暖阁听吩咐?”

  到底觉得还不够,她也隐隐约约猜出李宿耿耿于怀的缘故,干脆说得更直,“至于那天大家跪你……你有时候发起脾气来是挺吓人的,换做是我在你的位置,底下人捅出沈知节这种漏子,我也一样怒。他们肯定也会一样跪,是知罪、也是怕。带兵不能没这点怕。可若只靠这个,那么多兄弟不会为你卖死力,就像楚蔚威不会二话不说就去闯黑石寨。”

  李宿侧头看向她:“你真这么想。”

  “这也能有假?”幸英勋笑答,“大家都还指着你呢。钱老那边,我自己先去看看。若他精神好,晚些再来请哥哥。”

  李宿颔首:“好。”

  幸英勋抱拳一礼,转身就往外走。帘子掀起又落下,带进凉风。她又在帐外站了会儿,心知自己其实并未解决什么,一通话说下来,只能稍稍叫哥哥好受些,再三思量,还是往暖阁的方向去了。

 

 

第204章 

  “我认识啊我认识!”好像总算能抓到一线生机,李通文大喊:“我是他大哥啊,我怎么会不认识!”

  火把的光猛地一晃。

  黑面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浓眉略挑,目光如钩,从头到脚刮过李通文狼狈不堪的样子和惊恐的脸。

  见他似乎不是很信,李通文心提到嗓子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忙解释:“我真是他哥哥,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们家不是安都的,我们是西北丹州人,”他费劲地想着,话都有点说不上来:“景元一年!对对对,就是这年,我们全家才搬到安都,之后他还打工,在什么酒楼,什么……”只恨自己脑子这时候不灵光些,不能马上说出话。

  黑面狼问:“什么酒楼?”

  “我真的想不起来啊!”李通文都快哭了,又想起什么,忙拍拍自己的脸:“你看,我俩长得像吧!至少有五成像吧?就是气质差了点,我两真的是兄弟,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真的!”

  黑面狼听着,脸上讥诮慢慢收敛。他盯着李通文,半晌才问:“他如今在做什么?在哪里?”

  冰水临头,瞬间浇醒李通文几分。

  眼前这匪首明显认识李宿,但态度古怪,也不像很有恶意。可是既然都是匪徒了,能和朝堂军队关系好?先前听着那几个小贼谈话,倒也不像。

  何况他说得是李宿,又不是幸守夷?难道他认得李宿,但不认得幸守夷?那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如今是威震北地的幸守夷……是福是祸?

  李通文只觉自己的脑袋生平第一次转得这么快,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决断。他入戏极快,立刻颓丧而悲切,肩膀也塌了下去。

  “他,”李通文声音低下去,带了哽意,“早没了。”

  黑面狼的神情骤然停滞住。

  “在玉州的时候没的。”李通文垂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泄露心虚,“那会儿他给六皇子跑腿,得了瘟疫病没的,我娘四方打听、到处花钱,尸体都没捞到个。我这回就是心灰意冷,想着霸州还有门远房亲戚,去投奔,混口饭吃……没想到,”

  李通文声音越小,只剩含糊的呜咽。他好不容易靠不要脸抱大腿过了几年好日子,谁曾想因太子一个不开心,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他的官职就被一撸到底!为了不被爹娘逼着娶妻,又不能在安都躺着过日子,一连多日颠沛流离,如今又被抓到这鬼地方,这一番遭遇倒叫他真的越说越真情实感,凄惶不已。

  地牢里一片死寂,火把噼啪响着。

  黑面狼许久没动,也没说话,似乎心情也有些复杂。当时他弟弟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悲切,只是流不出眼泪。

  终于,他动了动,侧头对身后的喽啰吐出一句话:“带出来。收拾间干净屋子,好好招待。”

  喽啰应声上前。

  李通文腿一软,几乎是被架起的。接着那两个喽啰便给他松了绑,他又是心有余悸,又是狂喜。有救了!有救了!管他之后怎么样呢。先好好活着再说!

  他倒是开心了,不想上头又忽地问出一句:“就是这个小孩自称郡王?”

  李通文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忙不迭笑着钻到谢珩羽身边,“他胡扯的!那个郡王猪狗不如,天天欺男霸女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以为唬得住兄弟们才这么说,这是我家大表舅的姨妈的孩子!”

  谢珩羽听他这样编排自己,心里烦闷,恨不得踩上他两脚,然而也自知不是时候,只能冷哼一声,低下头去。

  不想黑面狼却没再追问,倒很豪气,只摆了摆手:“一并带出去。”

  ——

  借着芦苇荡的风声与水响掩盖行迹,楚蔚威与两名澄波军探子于子时末悄然摸进了黑石寨。

  与先前所知的无差,寨子依托废弃河工堡而建,不过今日外围警戒竟然粗疏,但越往里,暗桩与巡视的小贼便越见章法,非乌合之众可比。

  三人皆是耐着性子,耗费近半个时辰,才避开数道哨卡,循着先前探得的地牢大致方位潜至近前。

  石砌矮房半埋入地下,仅有一处窄门,门外守着两个抱刀打盹的汉子。楚蔚威打了个手势,一名探子无声绕后,利落出手,两人未及吭声便软倒,被迅速拖开藏着。另一人则四下张望,警惕监视周围动静。

  楚蔚威撬开木门,侧身闪入。也与预想中一样,阴湿霉腐气扑面而来。他动作利落,火折子很快亮出微弱的光,照亮空荡荡的狭道和囚室。

  可只见散乱的枯草,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并不就此放松,又抬手敲过四下石壁,细听是否又暗室,却仍一无所获。

  楚蔚威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地面。尘土有近期多人踩踏的痕迹,通向门外。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屑,稻草扁乱,“人刚被带走不久。”他起身,吹灭火折子,“搜,小心些。”

  三人退出地牢,将守卫恢复原状后,沿着痕迹向寨子更深处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