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84)

2026-09-30

  喧嚣声隐隐从前方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屋传来,夹杂着粗豪的劝酒与哄笑。楚蔚威示意手下分散隐蔽于屋后阴影中,自己则借着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悄然攀上侧窗檐,以指尖蘸湿窗纸,戳开一个小孔,向内望去。

  屋内火光熊熊,一张粗木长桌上摆着大盆肉、整坛酒。

  踞坐主位的应当就是黑面狼。楚蔚威细细记下他的长相。两侧是几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而令楚蔚威眼神一凝的是,下方客位坐着的……那个少年,和一个全然不像匪徒的男人。

  两人面前也摆着酒食,男人正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匪众的问话,少年则只顾埋头吃面前的炙肉,吃得又快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饿了许久。

  “李兄弟既是我故人兄长,便是自家人。”黑面狼的声音沉浑,举起酒碗,“先前多有得罪,这碗酒,算是赔礼。”

  李通文忙不迭端起碗,手还有些抖,他哪想到自己进了贼窝都能吃到弟弟的好处?又窃喜自己那时没有像李瑞那小混蛋一样做事这么绝,和李宿彻底闹掰,有着这么一个亲戚,哪里都是柳暗花明!唉,自己真是厚道:“不敢不敢,好汉言重了,是小的,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说罢闭眼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黑面狼并不以为意,目光掠过谢珩羽:“这小兄弟既是亲戚,也一并款待。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你们出寨,沿漳河故道往北,半日可上官道。”

  谢珩羽咀嚼的动作略停,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黑面狼放下酒碗,威严如旧:“寨子有寨子的规矩。今夜好吃好睡,莫要乱走,明日送你们到地头,各自离去,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今夜之事,出了这道门,最好忘干净。我黑石寨不惹官兵,但也休叫官兵来扰我清净。李兄弟,可明白?”

  “明白!明白!”李通文立刻点头如捣蒜,“绝不给好汉爷添麻烦!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迷路了,蒙好汉收留一宿,天一亮就走,绝不回头!”

  二人正推杯换盏,身旁的谢珩羽却在此时忽然摇晃了一下,手里的肉骨头掉在桌上,他捂着头,脸皱起来,口齿不清地嘟囔:“……晕,这酒……好烈……”说着,身子一歪,就要往旁边倒。

  李通文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上头的黑面狼看了一眼,对旁边喽啰挥挥手:“小子没酒量。扶去后面厢房,让他睡下。”

  两个喽啰上前,架起似乎已醉得不省人事的谢珩羽,往后堂走去。李通文自然也想起身,被黑面狼叫住:“李兄弟且安坐,再饮几碗。令弟……唉,有些旧事,还想再问问。”

  李通文只得苦着脸坐稳,心里七上八下,却又不敢不从。

  楚蔚威见状,无声滑下屋檐,对暗处的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监视屋前动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缀上了扶着谢珩羽的那两个喽啰,落叶飘地一样。

  厢房不远,但仍是简陋,仅有一张木榻。喽啰将谢珩羽扔在榻上,骂了句“看着瘦,比猪还重”,便锁门离去。

  不料脚步声刚远,榻上的谢珩羽立刻睁开了眼,他眼神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意。谢珩羽迅速爬起,贴着门缝听外面动静,又焦急地在狭小的屋内踱步,不时望向那扇小窗。

  窗外极轻地叩了三声。

  谢珩羽很是警惕,一个激灵,试探性望向窗边,半晌还是扑去,压低声音急道:“是谁?”

  “见过郡王。”楚蔚威立刻说明情况:“末将选锋军指挥使楚蔚威,封将军之命前来营救郡王。请郡王退后些。”

  “等等!”谢珩羽连忙阻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求,“还有那个男的!他还在席上!楚将军,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是他们先走了,这个人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楚蔚威沉默一瞬。救郡王是第一要务,他不应管旁人:“郡王,黑面狼目下对他似无恶意,且已承诺明日送离。我们此刻强救,恐惊动全寨,于您安危不利。”又冷静劝说,“一切以郡王贵体为先,不若末将先护送您至安全处,再图后续。”

  “不行!”少年人义薄云天,谢珩羽道,“他刚才是为了护着我,才硬着头皮跟那匪首周旋!若是你们不能救他,现在就走,我们明天自己会出来!”

  楚蔚威否定:“谁知黑面狼所说是真是假?”

  却不想正是这话让谢珩羽抓住把柄:“你看,你都知道不能信这匪首的话,我又岂能弃他于不顾?若是你们不带他一起,我是不会走的。”

  窗外,楚蔚威深吸一口气。

  芦苇荡的风穿过寨子,深秋寒意衬得孤月肃杀,河淡秋清。屋内,少年郡王的呼吸因紧张而清晰可闻。楚蔚威听得很清楚。不远处,席间的喧哗也隐隐传来,夹杂着李通文努力奉承的干笑声。

  谢珩羽又道:“而且我听他的意思,说是他的弟弟和黑面狼有什么联系,你们迟早要剿匪的吧?带他回去或许能帮到你们。”

  “好。”楚蔚威终于开口:“请郡王稍安,我们等时机成熟。”

 

 

第205章 

  楚蔚威身形再次隐入窗外浓稠的夜色里,悄无声息,流云一样散去,好似从未出现过。

  谢珩羽倒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坐回榻边,支棱起耳朵继续听。席间的喧哗时高时低,又全然听不真切。

  其实楚蔚威倒并未远离。他寻到厢房外侧一株枝叶尚算茂密的老树,悄然藏身其上,既能看到小屋门口,又可兼顾大屋那边的动静。

  取出一支特制的短哨,含入口中,声响如夜枭啼鸣,立刻传出。不过多时,远处芦苇荡也传回啼叫,楚蔚威方才收手。停留太久容易暴露,他只能叫剩下两个探子先行撤退。

  匪寨屋舍杂乱,但楚蔚威已在几息之间将几条主要通道和哨位记住。心里不断推演,一面又继续记路。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屋那边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醉醺醺的哼唱与笑骂都小了。楚蔚威聚精会神盯着,只见两个小贼架着那男人,摇摇晃晃地朝厢房这边走来,具体情形因为太黑,并不能看太真切。

  小贼将李通文架到厢房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嘴里嘲笑着:“贵客,几碗马尿就成这德行?能耐得长些啊!哈哈!”说着,将李通文往屋里一搡。李通文哎哟一声,踉跄扑入,差点栽倒。

  “夜里不安生,您别乱走动!”两个小贼顺手将门锁上,笑嘻嘻地走了。

  门一关,李通文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虽然酒气熏天,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不少。平素同僚聚会,配上峰宴饮,他一贯是最会躲酒的,这点事到为难不到他。急步凑到谢珩羽身边:“你可装得像!没露馅吧?那黑面狼问了好多以前的事,真是问得我直冒冷汗,差点圆不过来!”

  谢珩羽见他无事,松了口气,却又嫌弃他一身酒臭,往后挪了挪:“少废话,能走吗?”

  “能!必须能!”李通文赶紧点头,原先还有些幻想,谁知这会儿还要锁门呢,万一黑面狼说说而已,明天不放他呢?到底令人忐忑不安。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就是腿还有点软。咱们怎么出去?光说有用吗……”

  他话音未落,窗户再次被无声推开,楚蔚威言简意赅:“走。”

  李通文被惊了一跳,忙问:“这谁?”

  谢珩羽轻哼一声,那股劲又浮上来:“他是我小叔和叔夫的下属,奉命来救我的。”

  李通文已知道他就是自己弟弟的便宜大侄子,只是这两人不是没名没份的吗。但自己到底也算半个长辈,不屑与臭小孩再争执,是以也不再辩驳,只在心中翻白眼。

  楚蔚威则翻身入内,随即走到门边,又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片刻,才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刃插入门缝。手腕快速一抖一撬,门闩已然滑开。

  “跟着我,静。”楚蔚威说罢,率先闪出门外,隐入墙根阴影,仍在留意周围。谢珩羽紧随其后,李通文也蹑手蹑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