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86)

2026-09-30

  见他哭得那样伤心,便下意识以为是因着此事,李宿方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实话实说,“在霸州附近被黑石寨的匪人掳走。我已查明,昨日便派楚蔚威带精锐前去营救。算时辰,应当快有消息。”

  他握住谢相呴手:“定会无恙。”

  谢相呴却从他怀里站起来,直击另一条要害:“若不是说漏了,此事你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要是小玉儿救不出呢?”

  “我不是有意瞒你。”李宿伸手想扶他肩膀,却被谢相呴轻轻躲开,李宿又道:“你身体受不住。”

  他不想谢相呴夜夜忧思,难以入眠。他只想谢相呴好好调养,一年胜过一年健康。

  谢相呴默然片刻,泪水稍稍制住,却道:“好。所以你有怎样的苦闷,宁愿说给英勋也不给我听。我真是谢谢你的爱重。”

  李宿问:“什么意思?”

  哭了这一阵,脸上发红,心里更难受。谢相呴琢磨一夜都不曾想不明白,再加之因着肖雁荷的事情,尽管都算是李宿的亲人,可他与幸英勋之间总还是有些微妙。虽感谢她愿意摒弃前嫌,坦诚来告诉自己,可细枝末节处,是到底又羞又难受,这等心思虽然不好承认,但他的确只觉自己反而被一个妹妹比下去。

  是以此时终于能反问他:“你还问我?要不是她来同我说,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一桩心事。我是帮不上你冲锋陷阵,也扛不起刀枪。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忽略了你?才让我的枕边人一句真心话也不同我讲!”

  “亲亲,”李宿见他激动,也忙站起身来,话语却陡然停下。

  谢相呴见他模样,方才反应过来——他见李宿起身,更怕李宿生气,是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好似一片尘埃落在辽阔海面,却引来惊涛骇浪。又好像什么机关被启动,巨大的轰隆声快要在锈迹里响起。

  李宿问:“你在怕我吗?”

  谢相呴忙答:“没有。”

  他是脱口而出,但轻飘飘,也许毫无分量。其实谢相呴自己说完也是怔住。

  李宿还是沉默着看他。情丝万千,根根都细如牛毛,却坚如钢铁。正是这样细微的,还密布成网,才会在一息之间将人割得四分五裂。

  原来不只是他们。

  被他的威怒所慑,下意识地选择退避。

  方才因争执而升腾的躁火已成余烬,谢相呴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十分想解释。说:我只是吓了一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禁吓。还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事已至此,李宿会信吗?会否觉得他在哄他?他其实也正伤心,并不想说话。

  简直一团乱麻。

  此间窒息终于被突然打断,侍女的声音在外响起:“禀将军、夫人,楚指挥使他们回来了。”

  被拉满的弦又被骤然拨动,却又不是预想的断裂声。李宿已经先他一步,并不等他,快步走出暖阁,谢相呴看了一眼他放在一旁的外袍,到底没有自己去取,而是示意侍女拿上。

  走出暖阁,外面冷得厉害,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又见李宿还是不等他,已经好几步远,谢相呴不得不加快步伐。

  谁想一靠近便是浓烈的血腥味,楚蔚威脸色苍白,身边领着一个少年和……李宿的哥哥?谢相呴却无暇去想他为什么在这里,打量那少年。他生得高挑,模样也俊朗,与孩童时大不一样了,只是没有信上说得那么可恶,倒狼狈得可怜,想起往日的小豆丁,竟然已经变成惨绿少年,自己也从孩童到青年,心下无比感慨。

  谢珩羽也是一直盯着小叔,见他比之从前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也有了些肉,心下舒坦许多。只是人一松懈,委屈和眼泪就冒出来,忙喊:“小叔,”又扑上前,紧紧抱住谢相呴,止不住大哭:“小玉儿好想你啊!”

  李宿看他们一眼。

  “末将幸不辱命。”楚蔚威要行礼,已经被他扶起:“先回帐中疗伤。处理完再禀报。”

  谢相呴搂住浑身脏污、不住发抖的侄儿,上下摸索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却是庆幸后怕,一时顾不上其他,只仓促投去感谢的目光,又拍拍谢珩羽:“你这孩子,先别哭了。还不谢过这位楚指挥使?人家救了你的命。”

  谢珩羽才回神,看向楚蔚威,又觉说什么都有些不对,只能道:“谢谢你救我,我小叔和叔夫一定会让人治好你的伤。”

  “夫人和郡王客气了,末将职责所在。”楚蔚威才看向旁边恨不得隐形的李通文,迟疑着开口:“这位与郡王一同被救出,他似乎……”

  此人似乎和黑面狼有些牵扯,但他也不知道此人身份,正思量着该如何说明。

  李宿也看向李通文。

  李通文遭他一眼,腿肚子立刻抽筋,斟酌着喊什么好,明侯?将军?嘶,若是不摆明了自己是他亲戚,以后在北地会不会混不开?

  但不等他犹豫,李宿已开口:“无妨。这是我兄长,带他下去歇着吧。”

  李通文心中窃喜不已,美滋滋想,这小子果然还是很好的,倒是楚蔚威显然有些诧异,忙道:“那下臣先前失礼了。”

  李宿摆手,两人先各自下去了,他才再次说话:“郡王此番受惊,先让军医看看。”

  谢珩羽也乖了几分,“是,谢谢叔夫。”谢相呴则只拍了拍谢珩羽肩膀,到底没能等到李宿对自己说话,再抬起眼,却发觉他已经拿了外袍走远。看来他是真生气了。

  心中好一番怅然。

  谢珩羽倒很敏锐,问:“我叔夫这是怎么了?”

  孩子年岁渐长,谢相呴本也不打算瞒着,“我们吵架,他自有他的臭脾气,我也有我的矫情,不用管我们。”

  ——

  军医手法老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只是失血太久,总归有些虚弱疲惫,但楚蔚威并未休息,立刻换干净衣裳,匆匆赶往中军大帐。

  众人已站定集议,两名风尘仆仆的澄波军探子垂手侍立在下首,低声禀报着。楚蔚威自觉站在一侧旁听。

  直到待探子禀报完毕,李宿才看向楚蔚威,“伤处如何?”

  “谢将军关心,并无大碍。”楚蔚威抱拳,随即将潜入寨中后所见所经都复述一遍。他记忆极佳,描述也十分清晰。

  名澄波军探子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好。”李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们各自领过赏银,下去休息。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外传。”

  “是!”两名探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李宿与楚蔚威二人。楚蔚威垂手而立,等待吩咐。

  李宿转过身,重新看回地舆图。从丹州到安都,安都到菰州,到玉州、光州、豳州,今日霸州,文信候府的初晓园湖中至于大军帐中,如此漫长,竟然已十六年。

  天壤茫茫,本是音讯久绝,却忽闻故人消息,故辙犹辩。若说宿命?居然也就如此缘法。

  他只是很想很想谢相呴了。很想他。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路多那张笑脸探了进来,见楚蔚威也在,咧嘴一笑:“哟,楚兄弟回来了?伤不碍事吧?”手里还捏着几张文书,自然是有事来报,否则也不敢直接出现,只是人还卡在帐外,不敢完全入内。

  楚蔚威微微颔首致意。

  “进来吧。”李宿发话。

  路多方才敢晃进来,先将文书放在李宿案头,随口道:“黑石寨那边闹出不小动静,看来楚兄弟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他眼睛转了转,落在楚蔚威手臂上,啧啧两声,“就是挂彩了,回头让伙食营炖点好的给你补补。”

  楚蔚威一笑而过。

  李宿翻开路多带来的文书,还是关于兵部议下的一些章程,路多办这些事从来很出色。他看完合上,问路多:“让你盯着的事,进展如何?”

  路多立刻收了嬉笑,正色道:“将军放心,一直在推进。最迟十月初,肯定能妥当收尾,绝误不了事。”但凡是私下吩咐的事,他才更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