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90)

2026-09-30

  谢相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郎君真是心灵手巧。”

  李宿道:“谢谢你夸我。”手指轻轻刮过他后颈,“稍后戴那个白貂拥项,不要着凉。”

  抬眼发觉李宿已经看到一旁《寒林图》,谢相呴便顺势说起沈知节的事,“已让他往南边留意些踏实肯干的读书人,不拘出身,先递个名册过来看看。”

  李宿自是很放心交给他,应了一声,又问:“亲亲可还记得小时带我们去菰州的张伦。”

  思量片刻,谢相呴才颔首:“有些印象,怎么?”难道此人也来投奔李宿了不成?

  李宿说:“他应当就是黑石寨的首领黑面狼。”

  谢相呴心中已有些预感,只是不太想说话,果然,李宿接着说:“我要亲自去一趟黑石寨。”

  一切如他所料,是以谢相呴几乎立刻回应:“非要亲自去?不能先递封信,或让石慎再去探探?”

  “这些事信里说不清,旁人也不能代劳。”李宿起身,“既是故人,当面一叙,才算有始有终。”

  “张伦如今是匪首。”记忆渐渐浮起,此人对李宿似乎没有威胁,但当初对自己可并不算客气,甚至差点要杀了自己……谢相呴转过身,面对着他,眉头已经蹙着,“若他念旧倒罢,若他……反正你叫我怎么办?要我担心你吗。”

  “我有分寸。”李宿摸摸他的脸,手指顺到他眉心,“石慎会带人在寨外五里接应。我只带两个亲兵到寨门,独自进去。”

  谢相呴知道他主意已定,再多说也是无用。半晌后才闷声道:“随你去。”

  李宿没应这句,只低头,在他额上很重地亲了一下。

  ——

  深秋芦苇一片惨白,风过时起伏如浪,连绵不绝,藏尽形迹声响。

  张伦已收到来信,沉默太久。

  他当年离开菰州后,一路北上,独自在淮州、宿州等地飘摇许久,但本就是黑户,生存并不轻松,加之北狄在北方的管制渐渐无力,便干脆直接到了霸州,在此又干起了老行当,继续做他的匪寇——

  日复一日的生活如此,安都昨日种种,恍然如梦了。

  “老大,还是不要去吧?这李宿一会儿活一会儿死的,恐怕有诈。”黑石寨的人听他说了个大概后,自然也是劝说。

  张伦并不说话,只站起身去拿自己的刀。

  “是啊,”兄弟们自然纷纷应和:“他若真活着,又和幸守夷有什么关系?一定是诡计。”

  张伦看着这把刀,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刀上的铁刀镡已使用多年,被磨蚀得很圆润。原来弟弟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这枚铁刀镡竟还留在自己身边。

  于是他竟然还是摇头:“如果是别人说他是幸守夷,我肯定不会信,如果是那小子说他是,那我真的觉得他是。”说罢不再犹豫,已经扛起刀,走出屋中。

  ……

  张伦按刀,独自沿着踩出的小径往芦苇深处走。脚下淤泥枯梗松软,远处荒芜的河工堡在苇梢后显得黢黑。风略寒冽,更带着水泽特有的腥冷。

  走了约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干涸河床宽阔许多,龟裂的泥板上散落嶙峋乱石。一人一身深蓝澜袍,背对他拄刀而立。

  此人身形高大,自有一类威风气度,内敛而强大,甚至隐隐快压过自己。

  张伦不再犹豫,脚下一蹬,壮硕身躯卷风扑过河床,手中厚背朴刀毫无花巧,直劈李宿身后。李宿果然早有反应,不退反进,横绝铿然出鞘,自下而上斜撩,果然截在朴刀旧力将尽、又兼新力未生时。

  两刀相撞,声震四野,惊起远处芦丛一片昏鸦。

  一击不中,张伦刀势浑然不收,反而借着碰撞力气旋身,朴刀横抹,再度扫向李宿腰肋。李宿身形转开半尺,于是张伦一刀再次落空,他脚下不停,趁张伦刀势用老,横绝又顺势下劈,但只用刀背,斩向对方因挥刀而露出的右肩。

  张伦见他刻意换了刀背,竟不闪避,左肩肌肉贲起,硬生生用肩甲接下一劈,整条手臂被震麻,但也同时右手出刀,已如毒蟒回身,疾刺李宿小腹。以伤换命,悍野异常。

  此时撤刀已来不及,千钧一发,李宿左掌猛地拍在刺来的刀身侧面,借力向右急旋,手腕翻动,横绝由劈变抹,刀光如新月,径自划过张伦胸前皮甲。

  长口裂开,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几步。

  张伦低头看看胸前裂甲,又抬头看李宿,眼中起了笑意,而后涌起凶光:“好小子!”

  他低吼一声,不再抢攻,反而大步后退,撞入身后密实的芦苇丛中,高大的身影瞬间被枯白的苇浪吞没。

  李宿则横刀当胸,凝神静听。除了风声芦响,再无动静。缓缓移动脚步,靴底碾过枯枝,脆响细微。

  芦花飘摇,自他面前散过,轻盈落在他肩。

  左侧芦丛猛地一晃——李宿刀随心动,横绝如电刺出斩断一片空荡芦秆。而右侧劲风袭体,张伦居然从完全相反的方向破苇而出,朴刀挟着浑身重量与冲势,狂斩而下。因此一刀蓄谋已久,刀风压得周围芦苇齐齐倒伏。

  此番不比寻常打斗,张伦年近四十,正是壮年,又多年摸爬滚打磨砺,经历非常人可以比拟,武艺其实高于自己,不能久战。李宿迅速将横绝向上一架。

  “铛!”

  巨力夯石一般砸落,虎口剧震,脚下淤泥也是一滑,不由向后踉跄半步。

  张伦得势不饶人,朴刀如附骨之疽,绞、压、推,死死黏住横绝,要将李宿压入下风。

  淤泥缠足,重心不稳。李宿自然也不再硬抗,便顺着张伦推压之力骤然向后仰倒。张伦力道顿时落空,上身不由前倾。

  仰倒的李宿单掌拍地,腰腿发力,绷紧弓弦弹起,不是后退,眨眼间却转了攻势,险之又险地贴着张伦刀锋旋身切,横绝短促急刺,直取张伦咽喉!

  张伦大惊,全然没有料到,回刀已不及,只得拼命侧头。李宿再度刻意留手,刀尖只擦过他颈侧,带出一溜血珠。剧痛激得他狂性大发,弃了刀路,两人同时倒摔出去,压倒一片枯苇,溅起泥屑,可怜落了满身白纷纷,兵刃皆已脱手。

  张伦率先爬起,拳头裹着风声砸向李宿面门。

  李宿偏头躲过,拳锋擦过颧骨,火辣辣地疼。他并不想挨打,以免回去叫谢相呴看了心疼,屈膝顶开张伦二次下砸的肘击,双手抓住对方粗壮手腕,腰身一拧,竟将沉重的身躯过肩摔出!

  张伦重重砸在泥地上,闷哼一声,却如不知疼痛的野兽般弹起,再次扑上。两人再无章法,在这片荒芜河床上打架,拳脚肘膝,皆成杀器。

  李宿格开一记重拳,觑准空档,一记手刀重重斩在张伦颈侧。张伦动作一僵。舍去刀剑,动手就方便许多,没有这样多顾忌,李宿毫不留情,连续数拳击打其胸腹薄弱处,最后一记膝撞顶在他胃部。

  此次张伦终于支撑不住,蜷缩着跪倒在地,剧烈干呕。

  李宿呼吸剧烈,退开两步,抹去嘴角血迹。他走到一旁,拾起落在泥里的横绝,刀身依旧雪亮,没有沾上淤泥,映出天际沉沉铅云。又捡起张伦落下的刀,扔到他面前。

  刀都落到眼前,张伦握住,挣扎着想站起,试了几次,到底还是已经力竭,单膝跪在河泥里。

  他抬起头,站在不远处的李宿,发觉此人模样其实和小时候相比,变化不大。那自己呢?一时眼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茫然到近乎悲凉。

  风穿过茫茫芦苇,呜咽声久久不绝。

  李宿道:“我已打赢你,只是不知你服不服。”

  张伦不答。

  李宿又说:“不如来我军营里做事。”

 

 

第210章 

  “入营当官军?”张伦啐出一口血,“幸将军,你瞧瞧我,再瞧瞧我这双手。”

  抬起沾满泥污血渍的掌心,张伦粗大指节上布满老茧和旧疤,“这双手捆过羊,抢过粮车,也砍过不长眼的官兵。我寨子里百十号人,大半身上都背着官司,有的从北狄矿上逃出来,有的是活不下去的农户,还有我这种,早年就在道上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