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97)

2026-09-30

  院中景象更为可怕,尸体横陈,十几人依旧在狠斗,一名黑衣人见到他们,毫不犹豫抽身,提刀追来。

  “那边!”一个护卫劈退面前敌人,却为颜寄随指了庄院后侧的小门方向。话音未落,他便被刺客从侧后方捅穿了腰腹,怒目圆睁地倒下。

  颜寄随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再不能想。他捂住血流如注的断指处,在肖雁荷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向小门。身后脚步声却紧追不舍,惨嚎亦是不停。

  小门虚掩,撞开后是漆黑一片的山野。寒风如刀,卷走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他们怎么办?身后庄院里的厮杀声迅速远去,但一道、两道……更多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从不同方向追入围拢过来。

  是皇兄吗?是吗?

  可是竟然已经容许他活了三年,真的会在对他动手吗?再回头看去,那些杀手刀刀见血,毫不留情,能有这个能耐的,这样杀意的,还能有谁?

  幸守夷!

  又是幸守夷。又是他!这个贱人!这对贱人!

  前路是无边黑暗的崎岖山林,身后是索命无常。颜寄随断指处剧痛,好在肖雁荷冰冷的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扶持着他。

  没有火把,没有方向,只有一片夜色,将他们彻底吞没。

  没有人能救他,还有谁能救他?

  刺客仍在源源不断敢来,看来是下决心要置他们于死地。山风吹拂,发丝散乱,心如死灰。

  颜寄随只看到死境,全然绝望。

 

 

第215章 

  张伦已筋疲力竭,躺在地上便昏睡了过去。

  他独自被关在一处牢中,醒来时并不清楚时间过去多久,只是环顾四周,发觉牢房比他所想的要好,竟然有床榻有被褥,还有一方案桌,留一扇天窗放光,再看周围,也是整齐洁净。

  “你可醒了。”狱卒将饭食从小窗里塞入,“吃饭吧。”

  再去看那饭食,并不算亏待他。张伦不再存什么顾虑,拿过碗认真吃起饭来,风卷残云。他问狱卒,“还有没有?”

  狱卒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上面吩咐了要优待,但是从来哪有准犯人吃饱喝足的?想了想道:“我须得问问。”

  张伦也不再多话,回到榻上坐下。

  他已经尽力一博,纵然这般下场,也算是无愧于心。

  “……”张伦才恍然抬起头,来人竟然不是狱卒,而是李宿。他旁边还带了个裹着狐毛轻裘的男人。嘶。记忆顿时涌入脑海。张伦起身。

  “是你们。”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人竟真走到了一起。

  李宿立在牢外,此时并未刻意压人,但仍旧寂静无声的强势:“我只再问你一句,如今服不服。”

  大势所趋,其实并不再容抗反。张伦答,“心服口服。”况且他也已经想明白,直接问,“要我做什么?”

  再见故人,谢相呴心底其实也有些感慨,到此时方开口:“我们会封你做七品武经郎,厚待你。但你会带着黑石寨的残部逃走,并且勾连北狄。”

  他已说得这样透彻,张伦自然明了他们的意思:“我与北狄有仇,怕他们不会轻信。”

  谢相呴说:“你放心,我已为你想好了计策。”

  北狄困于燕州,亦是绝境中,若加以利诱,不难让他们觉得找到同盟。

  ……

  在无尽的跋涉与恐惧中,天光不知何时已变作惨灰。

  他们跌跌撞撞爬上山坡,肖雁荷用撕下的衣摆缠紧颜寄随的断指,但早被血浸透,又在寒风里冻得发硬,跑得太急,依旧是锥心之痛。

  肖雁荷的发髻彻底散乱,脸上混着烟灰血点,簪子更是早早遗落。

  晨露未晞,二人的鞋袜都尽湿,衣裳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只肖雁荷始终用单薄的肩膀,奋力架着颜寄随未受伤的左臂,几乎是拖拽着带他往山林深处挪。

  身后的追杀并未因天亮而罢手,反而更好搜寻围堵。好几次他们刚藏入岩缝,便听到远处枝叶被拨动的声音。

  已是惊弓之鸟,颜寄随的眼前阵阵发黑,失血疲惫,绝望更是灭顶。

  他不住念叨:“都是幸守夷……”凭什么?凭什么他已沦落至此,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藏了三年,这两个贱人仍不肯放过?非要赶尽杀绝?

  肖雁荷心下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强撑着一口气不叫自己泄露,带着他逃跑。

  终于将近山穷水尽,都要见得远处黑影、将要认命时,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抓住了肖雁荷的胳膊!

  肖雁荷吓得险些惊叫,被那只手及时掩住。抬眼望去,是一个穿着粗布旧袄、满脸深刻皱纹的老仆。

  她认得此人,这老仆常来照顾贤王,应当是旧人。

  此时老仆眼神焦急,压着嗓子急促道:“别出声!跟我来!”他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两个狼狈不堪的人扯向被荒草半掩的庄院角门。

  庄院很小,看似久无人居,庭院长满荒草。

  老仆动作快得却不像这般年纪,径直将他们带入正堂后一间堆满杂物的厢房,挪开墙角沉重的米缸,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快下去!把石门放下来!顺着地道一直走,能通到皇陵外围的老排水渠!”他喘息着,将手里一个脏污的火折子塞给肖雁荷,“摸着墙走!快!”

  颜寄随此刻哪还有选择的余地,什么都来不及说,被肖雁荷用力一推,率先滑入黑黢黢的洞口。再顾不上什么,肖雁荷也紧随而下。

  老仆奋力将米缸挪回原位。而后跑到院中,院门被狠狠踹开,数道持刀的黑影涌入,不由分说,刀光一闪,而后老仆瘫倒在地上。

  ……

  地道里弥漫着土腥味,仿佛一切都已腐朽,伸手不见五指。

  颜寄随和肖雁荷紧紧挨着,往前莽头跑了一截,又听到脚步声,肖雁荷一时愈发慌乱,胡乱在墙上摸索,找寻着所谓石门。

  却是颜寄随先伸手挖到了什么,而后轰隆一声,一刀石门重重从上方砸下,隔绝了道路。

  二人这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沿着湿滑的土壁瘫软下去,颜寄随为找到石门开关兴奋不已,可又想嚎啕大哭,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抽气声。

  肖雁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得无法抑制。

  两人劫后余生,却又深陷绝地。

  他们肯定会找到这里的,肯定会……怎么办,该怎么办?石门可以堤防多久?这群人会不会直接埋伏在出口?

  何况贤王还已经受伤,他们真的挨得过去吗?出去又可以依靠谁?求助谁?该怎么活下去?

  官家肯定不会管他们的,哥哥心善,会愿意帮她,可是父亲母亲真的会容许吗?他们真的乐意为此可能得罪官家,或得罪如日中天的幸守夷吗?

  肖雁荷愣愣看着漆黑的地道,逃亡时本能,此时周遭安静下来,绝望才如潮水吞噬。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自己的一生真便要如此草草了结?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

  过了半晌,外界真的传来动静,两个人已是穷途末路,心下荒凉悲戚,不由紧紧抱在一起,细细听着声音。

  “石门堵住了。”那些刺客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定是从这里逃走。”

  又一阵悉簌声,二人不由抱得更紧,瑟瑟发抖。

  “去拿炸药。”直到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传下:“上面说过,必要带尸体回去。”

  完了。

  真的彻底完了。

  感受到颜寄随已经彻底僵住,肖雁荷浑身也冰冷下来。

  若她是李宿,她也必定会赶尽杀绝,不怨别人,只怪他们处于弱势,棋差一招。

  只是不妨先想想,此时此刻,若是李宿在此,他会怎么逃出生天?

  肖雁荷摸索到那个火折子,却没有点燃。

  再愣怔一刻,她不容许自己再有丝毫惶恐。

  快速扯下自己另一片里裙下摆,摸索着找到颜寄随的右手,为他重新包扎惨不忍睹的断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