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98)

2026-09-30

  肖雁荷已经极力放轻动作,但颜寄随还是疼得痉挛。

  包扎完,她的手没有离开,反而轻轻覆在颜寄随仍抖动不停的手背上。

  既然火药炸他们,那此地不宜久留。而这群人未必不会堵住排水渠。既是皇陵,未尝没有其他暗道,此等情形,只剩殊死一搏。一线而已。

  “……走。”她哑着嗓子开口。

  颜寄随在黑暗中怔仲地点点头。他借着肖雁荷搀扶的力气,挣扎站起。

  ——

  霸州秋凉,午后休息过,一众将领便已主动在帐外等候,心知李宿已为自己准备许久,谢相呴只笑看他一眼,问:“到底是什么呀。”

  李宿一笑,揽住他腰身:“稍后就见分晓。”

  走出帐外,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都是满面喜气,李宿横抱谢相呴上马,而后贴在他身后,驭马前行。

  今日天气极好,风轻云淡,风和日煦,竟然暖意融融,否则李宿也不会让他上马。

  谢相呴半靠在他怀里,还是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嘛?”

  李宿干脆伸手捂住他一双眼睛,强行让他闭上,谢相呴只得依他,而后策马前奔。

  风声在耳边轻轻穿过,谢相呴只觉李宿的手臂稳稳托在两侧,不知行了多久,马速渐缓,终于停下。

  “到了。”李宿的声音响在耳畔。

  谢相呴缓缓睁眼,适应着午后明亮的秋光,随后停住。

  前方一座他从未在霸州乃至北地见过的,辉煌夺目的楼阁。

  它静静矗立于略高的台地之上,背后是辽阔湛蓝的秋日晴空,竟有一种仿佛自天宫降临般的突兀。

  楼高三层,重檐歇山,顶覆莹润的青色琉璃瓦,此刻在偏西的日光下,流淌着湖水般潋滟的光泽,与周遭略显荒凉的秋野分明。

  谢相呴不觉微微仰头,认真打量着面前楼阁。

  楼体以砖石为基,自然深沉稳重,但木工极尽雕琢能事。朱红立柱直抵飞檐,梁枋斗拱间,繁复绚烂的彩画满绘。

  他喜欢花卉,于是金线勾勒玉堂春,交相辉映,鲜明夺目。

  原来玉州没有细看的玉堂春,居然在此刻重映。

  李宿牵住他手:“上去看看?”

  谢相呴回身,看向身后一众人,笑道,“一并来吧。”

  走上楼台,楼阁四面开敞,设有宽阔廊庑。此刻廊下垂着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帷幕,如云似霞。

  走入其中,两旁秋菊盛放,团团簇簇,金黄紫红如锦绣铺陈开来,美不胜收。

  而且更为稀罕的是,虽处楼阁之中,他却觉暖意更甚,与外界不同,可想而知其中用心。

  如此被珍重吗?

  是……就是如此珍重他。

  谢相呴一时鼻酸。忙侧脸看李宿,却正好对上他柔和的目光。

  李宿低声问:“喜欢吗。”

  谢相呴捏他虎口,声音都有些模糊,“你非要惹人家哭吗。”

  李宿不再说话,笑容难得在他面上停留这么久,将谢相呴手牵得更紧,往上登楼。

  众人走上宽阔的三楼,一方案桌,笔墨纸砚已经备好。

  路多笑言:“其实将军已经为楼起好了名字,只是还没提匾,属下等都想欣赏夫人的墨宝。”

  “是吗?”谢相呴看李宿。

  苏平安乐意捧场,嘴又会说,“早听说夫人师从彭大学士,咱们自然都想一睹大家风采,只是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

  下面的人都这样捧着,谢相呴自然也不再摆架子,问李宿:“不知郎君取了什么名字?”

  牵他手缓步走到案前。

  李宿答:“檐瓦耀日,画栋明晖。”

  话都说到这样份上,哪里还能不明了他心意。只是难免羞赧,毕竟不异于被直接点名。

  谢相呴悬腕运笔,游龙凤舞,只消眨眼间,明晖楼三字落于纸上。

  一旁两名侍女携起示于众人,简短三字,却是起笔藏锋,筋骨大气,庄重恢宏不已,众人不免由心赞叹,直到李宿吩咐人挂上牌匾,预备开宴,方才作罢。

  二人走向主座,谢相呴低声问他,“做什么用人家的名字起啊,怪不好意思的。”

  李宿只答:“我要你流芳百世。”

 

 

第216章 

  天色已经大亮,澄波军派出的刺客仍在镇茶山上搜寻。

  他们已经派人堵住了所有出口,剩下三人堵在地道石门入口,方才取来炸药。

  “……这毕竟是皇陵。”终是有人开口:“若是不小心炸塌了,整出事来,如何向将军交代?”

  另一人冷笑一声:“皇陵哪有这么容易炸塌,再说没有将军哪来他固若金汤的颜家江山。”

  “可是那波人,”

  “贤王旧部罢了,一群丧家之犬能翻起何等风云?拿不回这两人的项上人头才难向将军交代。炸!”

  ——

  他们本来正在挖一道裂缝,遥遥听到轰隆的响声,即使隔着土石,也震得地道簌簌落土。

  “别停!”肖雁荷喊。

  但颜寄随却扯了扯她的手,轻声道:“快看,这是不是……”

  肖雁荷侧头看去。

  或许是因为巨大的震动,本就年久失修的夯土地道侧面,绽开一道裂口。

  ——是皇陵!

  真的是皇陵,就是他们一直在想的皇陵。

  肖雁荷一时几乎泪如雨下,颜寄随亦是不住痛哭,喃喃自言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肖雁荷胡乱擦掉泪水,扑到裂缝前,不顾手指被粗糙的夯土边缘划破,奋力扒拉起来。颜寄随也踉跄着扑过来,用他完好的左手,忍着剧痛疯狂刨挖。

  十指很快鲜血淋漓,身后隐约传来更多脚步声和呼喝,二人动作不得不加快,直到裂缝被硬生生扒开一个窄洞。

  肖雁荷先将颜寄随用力推了进去,自己才侧身拼命挤入。

  进入其中,愈发寂静黑暗。脚下所踩似乎是砖石铺就的地面,凹凸不平。

  只是身后又传来土石进一步松动的声音,恐怕撑不了多久!

  好不容易松动的心绪再次紧绷,肖雁荷在黑暗中不住摸索,触手是冰冷潮湿的砖墙。再沿着墙根疾走几步,手掌忽然触到一块凹陷的砖块。别无选择,她用力按下。

  却是咔哒一声响动,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随后在他们挤进来的裂缝附近,一道沉重的阴影缓缓落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彻底隔绝外界,也将追兵的声音完全阻挡在外。

  二人皆是深吸一口气,劫后余生,难以言喻。

  他们暂时又安全了。

  但也可能永远被困死在这里。

  黑暗中,肖雁荷伸出手摸索着,再次找到了颜寄随那只完好的的手,用力握住。

  颜寄随余惊未散,本下意识想逃脱,但不知肖雁荷哪里来的力气,竟死死将他手握住,不容他抽出。

  此时掌心相对,热度与依靠微弱,却是彼此仅有。

  颜寄随终于脱力地靠在她肩上,此时肖雁荷仍喘气,一字一句却极为有力:

  “殿下,我们要记住今日耻辱,来日若形势逆转,定要比他们更缜密,更狠!要他们加倍奉还!”

  ——

  众人纷纷入座后,路多抬手一击掌,乐师舞人自台侧屏风后上台。

  乐声起,丝竹管弦清越悠扬,交融如溪流汇入平湖,顷刻涤净楼外秋野的肃杀。随乐声翩然而出的舞人着彩衣,水袖轻扬、步履如莲,廊前空地,动旋流光。

  觥筹交错暂歇,众将的目光亦被吸引。

  谢相呴倚在李宿身侧,眸光亦随流转的舞袖微微移动,唇角含着浅淡笑意。

  暖阁般的楼内怡人,乐声入耳,眼前繁华如织,确实让人心神松泛。

  李宿倒并不怎么留心歌舞,侧头见谢相呴神情舒展,才侧首靠近他耳畔。喧嚣乐舞声掩住了他的低语,但谢相呴能听清:“以后你若无聊,或想寻个清静地方看书赏景,便到这里来,比帐中和暖阁舒坦些。”

  谢相呴侧头看他。楼内灯火通明,映得李宿素日不动于山的眉宇也柔和些微,专注于自己的一眼,却比任何华灯暖炉都更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