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99)

2026-09-30

  此时,恰逢一曲暂毕,舞人施礼退下。路多适时举杯,扬声道:“今日明晖楼落成,将军厚意,夫人墨宝添辉,实乃佳话。属下等敬将军、夫人一杯,愿此楼常耀,福泽绵长!”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热烈。苏平安亦笑道:“正是。日后夫人若在此楼举办文会雅集,属下等虽粗鄙,也定要来沾沾文气。”

  李谢二人举杯与众人示意,面上再现笑容。李宿道:“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路多笑嘻嘻行礼,答:“属下所求不过将军步步顺遂,夫人身体康健,能沾些福气足矣。”

  他一贯如此,说话好听,怎么都会叫人受用的。

  李宿放下杯盏:“德州刺史前几日来信,说想拜见我和夫人,共商德州内铁矿新采一事。你接见他吧。”

  路多听罢,暗喜不已,面上强沉稳着,“末将领命。”才有鼓掌,叫人继续奏乐。

  一名身着青罗衫子的歌女怀抱琵琶,自屏风后款步而出。她身姿袅袅,向主座盈盈一礼,随即在乐师轻缓的伴奏下,启唇清歌。嗓音清越,吐字如玉:

  “秋光澹澹映华楼,瑞霭萦画梁。

  菊香初透,桂影新满,嘉气绕霓裳。

  玉盏频添春酒绿,红靥映瑶觞。

  贺今辰、云韶声里,岁岁年年乐未央。”

  她声调婉约,如何不柔情万种。

  只是重重乐声,叠叠人影,渺渺音词,却在此欢愉时忽地现出悲凉。

  酸涩猛地冲上眼眶,视线骤然模糊。

  李宿迅速垂下眼帘,但一滴水迹仍是不受控制地挣脱,沿着他脸侧滑落,无声坠下。

  他只不动声色握紧谢相呴的手。

  如何岁岁年年,怎样才能得岁岁年年?若世间真如此虚妄,有所谓欺骗世人的轮回,他愿用生生世世换岁岁年年。

  异常用力的握持,让谢相呴侧目,脑中也想回那些吉祥话。岁岁年年……原来他自己何尝不曾有过同样的忧惧?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的孱弱。谁又能料到明日如何,再十年又如何。

  心是又疼又胀。谢相呴不由也是喉头哽咽,鼻尖发酸。

  他什么也不会说,只是感到李宿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他手背上,以指腹珍重地轻轻摩挲着,仿佛怎样亲近也不够。心心相印,情意相缠。

  谢相呴强忍落泪,只道,“愿与郎君,岁岁今朝。”

  李宿方才停下,拍拍他的手,别过头去,已止住泪意,声音勉强正常,不透漏丝毫哽咽,其实心仍旧在滴答落雨。

  才答:“我与亲亲定会如是。”

  好在幸英勋已隐约觉得不对,道:“她唱得倒是挺好听,哥哥嫂嫂不妨再点一曲。”

  李宿与谢相呴十指相扣,谢相呴道,“郎君点吧。”李宿爱听曲,他是知道的。李宿颔首,“唱一曲常武罢。”

  歌女又一行礼,低眉敛目,“是。”

  才拨弦又唱,顷刻变了音调:“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这曲恢宏,本以为她嗓音会略显单薄,却不料倒很出色,十分大气。

  总算叫心里又好受起来,众人也高兴。谢相呴道:“唱得很好,赏。”

  “谢过夫人。”歌女才起身退下。

  席间重新活络,路多立刻领着几位指挥使起身敬酒,苏平安、夏乘等人亦凑趣,说起往日征战间的趣事糗事,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谢相呴面上已恢复浅笑,手指在李宿掌心轻轻挠了挠,李宿握紧他作乱的手,举杯与诸将共饮。

  看过一张张或粗豪、精明、或沉静的面孔,尽管也许心思各异,但这些人都是他麾下的将佐,亦是从前一并作战,此刻共享短暂安宁的同袍:“我敬各位。”

  主帅举杯,众人自然应和,又是一番豪饮。

  而后酒过数巡,歌舞不断,愈加热烈。谢相呴忽而轻轻击掌,李宿看他,见他眉眼间居然带着如孩童一样的雀跃光彩,稚气重新浮上面庞:“今日郎君赠我明晖楼,我亦有一物欲献与郎君。”

  李宿微讶,的确没有料到。

  路多、幸英勋,以及沈知节舒青四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席。不多时,二人捧一朱漆托盘归来。沈知节与舒青随于其后,亦各有所持。

  李宿目光掠过锦缎,落在谢相呴眉眼间更加藏不住的的神采上。恰好谢相呴在此时起身,行至李宿面前。

  “前些时日,夫君每夜辗转难免,”满堂喧哗渐次静下,只听见谢相呴的声音:“常常睡不足两个时辰。燕州未下,西北又起事。”

  李宿认真看着他。

  谢相呴语气则平淡如叙家常,“近日军报来言,大将军亲率轻骑诱敌,虽胜亦险胜。”他抬手,揭开了第一只托盘上的锦缎。

  路多和幸英勋双手捧起,缓缓展开,而后众人屏息。

  山川起伏,关隘棋布,烽燧驿路如脉络延伸。笔意细密处可见每道河谷走向,近百个州府各以工楷标注,字字端正。明明是北地全舆,一旁却写《西北支应图》。

  二人展舒画轴另一端,徐徐举高。满堂灯火映照下,近丈长的画卷横亘于众人眼前。

  多年过去,还与他记忆中相差不大。自西北逃难,他那时候还不认识字,只会看山水,如今在知晓原来此地如此称呼。

  或是双脚丈量、车马行进过的每一寸土地?如今在眼前显现。原来这些年他已奔波过这么多处。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长。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久。

  李宿看得入神,谢相呴转向沈知节颔首。

  沈知节与舒青揭开第二只托盘的锦缎,捧出一册厚簿,翻开首页,朗声念道:

  “光州,木炭柴五万斤,药材三百斤,精铁一千斤。许州,皮三百张,药材两百斤,精铁一千六百斤。”

  “郾州,小米三千斤,皮一千张。唐州……”

  “邓州……”

  一州一府,支应清晰。念至一半,帐下已有将领别过脸去。

  或许沙场不曾皱眉?此刻却抬手按住眼角。沈知节念完最后一州提供的物资,而后收声。

  谢相呴看着李宿。李宿亦是早已看着他。

  灯火煌煌,映不出李宿此刻眼底翻涌的是怎样的惊涛。他只定定望着那幅舆图,望着图中河西故道。檀州丹州朔州。近在咫尺,远在天边梦中。

  “你何时,”

  “你担心义父,夜夜睡不着,”谢相呴轻声道,“我又何不忧心你,何尝能安枕。”

  李宿不再言语,至于他面前,轻轻牵起谢相呴的手,而后将他抱拥入怀。谢相呴只好侧身倚在他臂弯间,同他说:“我画得慢。路多他们联络各州府,英勋妹妹核验物资数目,舒青和沈知节闲暇就清点,派人督促,我想这些物资此时已经在支援父亲的路上了。”

  他抬起眼,望向李宿:“但我想,郎君的心意,早晚总会送到。”

 

 

第217章 

  镇茶山腰,因为皇陵发出的动静,周围宗室已派出下人在周边查探情况,众人无法,只能暂且撤退到一旁观察。

  不过多时,那些家丁便寻到贤王所居的院落,只见满屋凌乱,打斗的迹象甚是明显,更何况满地尸体,连忙跑去回禀了,几人也不得商量之后该如何行事。

  “不能再给将军生事了。”

  ……

  “不,没能杀了他们,我们怎么回禀?”

  “那要怎样!要是让他们发现我们动了皇陵,这是多大一个帽子,到时若是扣在将军身上,如何都洗不清。”

  “可是若他们能逃出来,岂不是我们办事不力!”

  “那就让他们逃不出来,我们再去复命。”

  一群人顿住,不约而同看向说话人。

  “本就不该有这地道。你们继续守在山腰,分出一批人手去找其他地道,今夜我们就寻人来把这些全部封死。看他们怎么逃得出去!”

  ……

  在皇陵中自是不能分辨时间变化,肖雁荷只觉已经过去许久,应当已经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