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也不出他所料,还是如实问:“如果有一日,我想统一治理这个国家,你会支持我吗?”
谢相呴垂下眼眸,却率先想到那日他和谢珩羽的对话。
幸好……幸好他当日没有对李宿说实话。没有告诉李宿其实谢珩羽有那样的心思。
想到此处,他笑着反问:“若真如此,以后我家人都没有了,若有一日被你弃如敝履,岂不是都没有人为我撑腰?你要我孤苦伶仃吗。”
李宿已经洗净手上的东西,拿棉布擦净手,转身看他,“我怎么会舍弃你。你有我怎么会孤苦伶仃?”
谢相呴不说话。李宿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是的。这倒不错,他的私库比李宿要丰盈得多,所有私产是在他名下,哪怕是人心他也陆续得到,并非没有权力,只是始终虚名。
梅香还幽幽,谢相呴本想平息,可心中还是难受,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你明明知道会怎样,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你觉得,我的家人就不重要?还是你觉得无论如何我都会跟着你?”
话刚落下,等到这样回答,李宿忍不住抱他抱入怀里:“我怎么舍得?不说此事了。”
谢相呴却觉得有些难过,难免鼻酸,“你既然能问出这样话,就代表心中已经想过了。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念头的?”
他不想反对李宿的。在他看来,李宿自然值得,他自然可以拥有一切。可是除了痛苦于李宿李宿与家人对立,只是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
他们经历那么多,他好不容易可以相信李宿待他的心如何都不变。可是往后再此换位呢?在同他说刘妃的故事时,李宿自己都说过帝王岂有真情。他们未来又会怎样?
况且结果未定,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李宿每次作战时他已是牵肠挂肚,如何能叫至爱为权赌命?
又要他怎么应允,再怎么去坦然承受?
李宿将他抱紧,闭上眼睛。手哄慰地拍着他的背,道,“只是随口一问,亲亲不要当真。”
“你少来哄我。”谢相呴忍着泪意笑,“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做得有你这样专断威风?是啊,似你这般的,早早都把朝廷改成他家姓了。你叫我怎么相信?郎君?”
再细细想去,你有斩除我家人的心思,却还说与我听……李宿呀李宿。怎么丝毫不见你平素城府了?
“我确实有这样想法。”李宿不准他脱出怀抱,鼻尖抵着他脸颊,唯能对至爱之人吐肝露胆:“或许一开始就有,或许是在玉州看到魏书陈命令官兵斩杀百姓时。也或许是在回安都后处处不由你我时。”
谢相呴说:“可天地自由无束缚,便如汪洋汹涌,蛟龙狂游,终究成祸。”
李宿答:“我不求自由。又堪向谁求?唯有己身践行所愿,寻无极中真如。”
但沉默片刻,李宿说:“但我永不负你。”
谢相呴不说话。再安静一会儿,李宿再次开口:“亲亲。”
谢相呴扭过头去:“我不会支持你的。”
话已至此,李宿也只好侧头与他四目相对。李宿第一次发现,原来谢相呴眉眼可以如此倔强。
他道:“如今我也想透许多。百姓的确不能指望一个救他们与水火之中的明君。千百年来,多少人物青史留名,可何处无穷苦者?何时无被压迫者?哪怕是如今位高权重的你,可以掌控百万人的宿命,也仍有处处受制时,仍要受驱使差遣打压。何况平民。”
静看着他,李宿轻轻牵起谢相呴的手握住,不知心中是否动容
因他的动作,谢相呴似乎受到鼓励,重新认真看向他,字字恳切,“我不知如今官家能不能留一个明君的名声,他却是一位有骨气有手腕的皇帝,但就玉州之事我便不认他。是非功过也太多人评说。可你回想六年前你北上时是何场景?北狄如何残暴,各州府如何萧条?现今州府却能拿出这么多物资给西北作战。”
他自然能想到。自然还记得。从玉州离开,北上参军,日夜兼程。过山川平野,大江大河。
北狄贵族虐杀汉人,以汉人为奴隶,但北狄平民也饱受折磨,民不聊生。北狄皇族虽有大齐供高额岁币,但仍不满足,将州府赋税收到最高,百姓平时尚且可以饥一顿饱一顿地忍耐,一逢荒年,饿殍遍野。马蹄踏过枯草,踩得一地尸骨。
已很久不见这样的场景了。
李宿答:“是。近年北地治理得很好。”北地的大部分文报汇去朝廷前都会先在他手下过一遍,也许他比户部还清楚北地是怎样状况。
各州各府都降低甚至减免赋税,给百姓喘息的机会,除此以外,还有一如南方的各项贴补,大多实实在在地落到百姓身上。北方各州的户籍相比北狄治理时增长了两倍,繁华虽还远不及南方,但也渐渐复苏。
谢相呴直视着他,又问,“那你呢?郎君。你要造反称帝,把好不容易稍稍安定的民生踏破吗?”
李宿不由沉思。
谢相呴又问,“你到底是不甘心,还是不服?”他反握住李宿的手,眉头紧皱,无限凄楚,又被隐在他动人的面容:“我不想用这样的话质问你,可是我还是想说,那些奸臣昏君年少时,或许也与你有相似的志向,只在他们步步上行时亦被自身渐渐吞噬。”
并非不知道,所有无奈不解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如万壑松风响彻,始终不停,却只在谢相呴入怀时才能骤然停歇,终于心静如止水,再无繁杂的波澜。
李宿才能觉能切实品察到这些。
的确,他已走到从前从未触及的高处,可以做出很多改变,许下愿景也在亦步亦趋地实现。或许不必为心中的——权欲?还是不服。还是更大的所求所想?而去做令世间颠覆的事,更不能伤尽他至爱至亲。
抱起谢相呴,拥着他转了一个圈,真心实意答:“有你就好。”
谢相呴泪水不知何时一滴滴滑下,却心满意足笑了,初晴日色清丽鲜丽,光彩晕得亮眼夺目,“谢谢你,看来我也是你所愿。”说罢由李宿捧起他脸擦去他泪珠。
仍带着些微鼻音,谢相呴小小埋怨李宿:“而且你这些话敢说给父亲听听吗?他父辈都是齐臣,自己也做了一世大齐的忠臣,你要陷他于不义,要气他老人家的身体吗?”他手指头戳戳李宿胸膛:“你真坏,就仗着我心爱你,才敢这么欺负我。”
第223章
两人下山过后,晚间就召开集议,只是众人看起来都有些疲累,谢相呴便问,“这是怎么了?”
路多答,“回将军、夫人,九皇子到霸州后日日查大小战争的卷宗,有事无事便差人来问属下们的话,委实被折磨了一通。”
李宿侧头,与谢相呴对视一眼,李宿道:“东宫既在霸州,便不准他再查,拿太子手令来方可。”
路多暗笑,答:“是。”
谢相呴也在心中暗笑,“九皇子殿下也是体恤民情。咱们好些战士的抚恤争议,还有北狄废弃的荒田在各州各处的归属,想来他都很关心。”
座下几人闻言,都偷偷暗笑。
一堆纷杂难断的活,看这位殿下翻得烦不烦。
李宿又问:“太子殿下可有事务需要我们辅助。”
这便是在问太子行踪了。石慎回,“殿下暂未召见末将等人。近日在霸州城内私服巡视。末将原本自请跟随,已被拒绝。”
找把柄。找到了又能如何。李宿颔首,“内紧外松,以静制动。”
若是九皇子来寻事,他们不仅要太子决定,还要太子来理更多破事烂事。
谢相呴便道,“再过两日,将军要与殿下集议,而后设简宴接待殿下,既有东宫坐镇,燕州乃囊中之物。诸位有什么难处,自可上报太子殿下,求殿下调协处理。”
说罢看向幸英勋,“英勋,刘现耿不配合你巡安,是否影响严重,需要太子殿下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