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守夷却说,“劲弓主攻,臣并无异议,只是仅以横江军做辅,攻城训练压力太高。请殿下保留破敌军以作分散。”
先前他这么目无尊上,太子自然也不理会,看向刘现耿:“刘大人,你长期跟随北军,可有什么建议?”
只是刘现耿并不想参与二人斗法,可一面是官家命令遵从太子,一面是他本心,犹豫过后,只得实话实说,“舒指挥使的确值得信赖。”
等的就是你这句。
太子神色似乎不虞,颔首:“那便这样安排吧。”
不觉间集议已召开近两个时辰,众人都有些疲惫,魏书陈便火速过了最后一件事,“燕州事毕后,太子殿下奉命前去西北西南巡视,调拨二军至西北支援。”他道,“请幸将军自拟名单以作备用。”
李宿答:“臣领命。”
至此,集议终于结束。
——
中间有一两个时辰的休息,李宿领着谢相呴先用午膳,谢相呴闹着不吃趴在他腿上,仰头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嘛?”
李宿道:“是。”
谢相呴抱住他手腕,贴在脸上,问,“有什么好生气的嘛?骂路多一顿吧。”
“没用。”李宿道。一只手拿好热丝巾,抬起谢相呴的手细致地擦起来,一点点都不放过,说起是在擦手更像是在玩谢相呴的手,谢相呴只得爬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又沉默一阵,李宿才答:“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不过他一意孤行,那自有人来做我的副将。”
谢相呴好想令他开心些,但每日的事有如山多,这时侍从小时禀报,“路副将在外求见。”
“让他等着。”李宿照例喂到谢相呴跟前,谢相呴提醒他,“外面下雪呢。”
李宿道,“冻不死他。”
要李宿去维护实际真的犯了错的路多,已是不易,更何况今日为此还与太子叫板,作为最亲近的人,不难猜到他心情。谢相呴只得吃下他喂到嘴边的兔子,也主动喂了他一片羊肉,哄道,“小肥羊知道你吃他的时候这么不开心吗?来一口好不好?啊呜。”
李宿看他一眼,终是被这样幼稚的话逗笑。谢相呴的确是记忆中唯一一个这样哄他的人,他并不渴求这样的纵容,却为这样的情而动容。饭也不想再吃,只愿意抱着他静静的赏雪,下一刻是地老天荒都无谓。
嘴上只说:“好。”
……
二人用完餐,谢相呴才道,“让他进来吧。”
李宿没有说什么,便是默许。
好在路多很清楚李宿的脾气,进来前将身上的雪抖得干干净净,并未刻意显示,直接跪地磕头:“末将知错了。”
李宿看着他,问:“之前有没有做过?”
路多心跳如擂鼓,谢相呴亦不动声色低下头去。若是真让李宿知晓,那路多今日便完了。好在路多心里也明白几分,立刻摇头,“末将岂敢,只这一次。”
“我看你敢。”李宿道,“若不是夫人提前查出,你知道今日会如何吗。”
还能如何,副将都这样敛财,今日局面定是一败涂地,北方局势直接被太子拿去了主权。想到此处,路多无可辩驳,“末将甘愿受罚。”
李宿却道:“我只恨自己看错了你。”
只轻飘飘一句,路多听后,死的心都已有了。谢相呴自是也听出他的神伤,握住他手。
无人说话,风雪声就不小,李宿静听片刻,宛如心下交杂的念头,乱流似风,吹的人胸肺发疼,甚至被风切割。
“若是再早几年,你会被我一刀砍死。可是现在我却教出一个欺骗我的人,还包庇一个在我手下开柜坊的人。”
路多终是再顶不住,闭上眼睛,泪水自眼头呼啦啦冒出来,仍然是无话可说,无从辩驳。
“郎君,”谢相呴不想他再如此责难自己,轻轻摇头,“路多的确犯错,但他亦回头是岸,对不对?”说罢看回路多,“还不快自己认罚?”
路多努力吸吸鼻子,到底堵不住嗓音里抖来抖去:“末将已经将所得投入霸州府库,愿意罚俸一年用以霸州百姓,自请降位,自请三十军棍。”
李宿却问:“罚你的俸,你无钱可用。是否因此更加敛财,又取之于民,如此往复?”这样直白冷酷的盘问,路多一时不敢回话,直到李宿吼他:“混账!说!”
耳朵都差点被镇聋,心下更是难过。路多虽下意识觉此言悲凉伤人,但到底是自己造孽,才失了信任,只用力磕了三个头:“末将绝对不会。若有,定是五马分尸。”
“待明日我再处置你。”李宿阖目:“滚下去。”
第226章
菰州落雨,颜郜懿与妻子坐在窗前读书,面前两个炭盆,烧得很暖。只是江南入冬,一贯又冷又湿。
两个孩子长大了,却不显文静,反倒越发闹腾,小狗都嫌,凑到二皇子妃裙下来嗷嗷撒娇。它一双黑黢黢的可爱豆豆眼,二皇子妃莞尔一笑,将书放下,将小白狗抱在怀里,顺毛哄慰。
颜郜懿自然也被吸引去视线,只是手中书还捏着,一手轻轻摸摸小狗,小狗瓮里翁气地哼哼出声,就要舔他手掌,夫妇二人对视一笑。
二皇子妃又揉了揉狗耳朵,逗着它玩儿,道:“夫君,家里猫儿狗儿都喜欢吃的肉干没有了,一会儿雨要是停了,带孩子出去买些吧?也当散步。”
颜郜懿笑:“好。”
菰州的生活简朴,没有那么多下人服侍,褪去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位,一家人却也怡然自得,没入凡尘。
二皇子妃被狗狗逗得开心,又笑着提醒:“就码头那家,只有他家做出来的招稀罕呢。”
菰州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淅淅沥沥敲着瓦檐,不过多时,已只剩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两个孩子早就坐不住了,扒着门框往外探头。两张脸一上一下叠着,像两只等食的雀儿。见颜郜懿起身拿伞,立刻欢呼一声,互相拽着袖子就往外冲。
“慢些。”二皇子妃在后头叮嘱,怀里的小白狗跟着汪汪两声,也想跟着出门,却被二皇子妃笼在怀里,低头笑言,“你要是弄脏爪爪,娘可不再抱你。”狗狗便只能埋下头哼唧。
家中虽然不比从前养尊处优,但也是衣食无虞,叫车夫驾了马车,很快便到。
只是到码头附近后便彻底乱了,两个孩子起初还能跟在他身边,拌了几句嘴后在前面跑,踩得水花四溅。
唉。颜郜懿撑着伞跟在后头,也不喊他们慢些——虽然是有些跳脱了,但菰州的日子,不就是该这样跑跑跳跳的么。
不过今日码头倒比往常热闹。一艘大船正靠岸,桅杆高耸,帆已落下,船身吃水很深,显是满载而归。
船头立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往岸上抛缆绳。这样大的船横在那里,渐渐岸上也围了些看热闹的人,说这是从东瀛回来的商船。
两个孩子直奔那家铺子。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但里头飘出来的肉干香味,隔半条街都能闻见。
颜郜懿没跟进去,他收了伞,慢慢走到岸边,望着那艘大船。
从前北方被北狄和古兀垄断,无法与外邦通商,是以大齐海上贸易发达,年年都在户部占一笔重要收入。幸家父子都是能人,西北收回似是指日可待,可重新开辟西方商路。至于北方民生回缓后,便可如南方数州一般设立通商点……
他正想着,船上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汉子从侧门的小船舱里出来,推开围观的闲人,清出一条道。随后,一个模样利落,约莫三十四岁的女人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她戴着幂篱,纱罗垂下,看不清面容。
岸上的人被那几个汉子挡开,纷纷退后。颜郜懿站得远些,忽然觉得好生熟悉。
这时,后面那位女子正巧走到跳板中间,忽然一阵海风吹来。
幂篱的纱罗被风吹得飞扬,露出她面容,她本想伸手拉下幂篱,可是风很大,吹个不停,只得仍由风去。她的面容就此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