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15)

2026-09-30

  李宿:“那终究不同。不用他们来算,我也大概估得出预算,十分庞大,而要持续。”

  “那有什么要紧。”谢相呴描着他衣襟绣线:“许多事情总是难在开始。”

  ……又是长久的静默,谢相呴终于察觉不对,从他怀里爬起来,捏着他嘴巴,“你又在想什么。”

  李宿:“我不知道。”

  要做的事情太多,没那么多时间思索。很多需要细细思量的,都不得不抛诸脑后,付出行动方能看到成果。

  谢相呴松开手,直直盯着他,半晌不再说话,李宿又说,“我想要更多更好。”

  谢相呴反问:“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

  他也能在风声里听见炭火的声音。直到李宿颔首承认:“是。”

  心中苦笑,谢相呴也不再说话。如若一团野火已在一个人的心底烧了十余年甚至二十余年,他要如何以薄纸将其熄灭,况且就算纸能包火,想来内里也是千疮百孔。他忽然疑心自己是否做错。

  李宿则侧头看着垂眸的谢相呴,只望到他的发顶,小小的耳朵,长睫毛。遮掩了思索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李宿又道,“从前我只想驾驭他们,却疏忽管教。是我的事故。”

  谢相呴才知道该如何回答,“郎君要如何做呢?”

  “不做什么。”李宿眼底神色重归一片漆黑,或说竟然更加坚持:“他们是下属,我本就只要让他们按我心意行事。我只会多一分宽容。但宽容也只会为你而生。”

  他太独绝,谢相呴一时没有明白:“什么?”

  “我不止要他们忠于我,”李宿说,“我更要他们忠于你。”

  终于明白过来,讷讷不能言,谢相呴紧紧搂住他脖颈,“郎君。”心下感动,并未料想李宿竟然是想如此,却再默然无话。

  他竭力也坚持要与自己共享所有的一切,可自己却费力也坚持要关住那头汹涌的野兽。

  捧住他面容,抚摸他鬓发,直视案前文书,李宿撇开一切杂念,又说,“黑石寨递信来,已经和燕州取得联系。”

  “很好,既然通信,便有机会让他们信任张伦了。”谢相呴说,“古兀那边如何?”

  李宿道,“探子说要迟些。”

  ——

  沈知节走出帐外后,不想不过几步,常服侍在李宿身边一个小侍从便追出来,不动声色地在他背后轻咳一声。

  沈知节诧异,回头问:“可是将军还有什么事嘱咐下臣?”

  侍从见他懂事,便主动凑近一步,并肩低声道,“沈司马,这话本不该小人说,只是如今路将军他,他不在将军身边,哎,所以少不得要小人冒昧来提醒您两句。”

  沈知节挑眉,但因最近起落频繁,心里难得也有几分忐忑,递了点银子过去,悉心求问,但也挤不出什么漂亮话:“请说。”

  侍从动作麻利收好,又不动声色扫视周围两眼,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愈发小:“这,您以后还是蓄须吧。”

  他说得小心,沈知节一时没有听懂,皱眉,“什么?”

  侍从耐心摸摸自己的下半张脸,示意,“这个,留胡子,蓄须。”

  沈知节听懂过后,反而莫名其妙:“这是为什么?我不蓄须,也不曾影响我做事。”

  哎,真烦,侍从只觉与这人讲不通,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只能将他拉去更边上的位置,问:“您可长点心吧!您以为楚将军为什么蓄须?他模样俊朗了,将军不爱见他在夫人眼前晃,他要是模样好看了,夫人也不爱见他在将军眼前总晃悠,这会儿总懂了吧?”

  沈知节:……

  豁然开朗,这真是……他轻咳一声,略行了个礼,“多谢。”想到方才将军打量审视的眼神,现在只觉头皮发麻,如芒在背,忙不迭转身走了。

 

 

第229章 

  收到吴家寄来的信,太子妃的面色并未因此好转,小腹越发显形,她的面色却也愈发苍白,一手按在肚子上,过会儿又缓缓拿开,问侍女:“二皇子那边已确认何时回安都了?”

  侍女颔首,“不出十日。”

  太子妃不知想到什么,轻轻摇头:“快了。我的药,要随时准备好。”

  ……

  外面雪又厚了一层,他纵然有心,也实在出不去暖阁,怕冷得很。恰好今日也不算忙,谢相呴便将一些喜欢的画作翻出来,令侍女一一整理。

  看到林姗娘送来的那幅画,不免停住。恰好此时帘外侍女轻声禀报,“夫人……这,有个人自称姗娘,旁人又叫她郡主,前来拜见,说有一物要呈给夫人。”

  谢相呴抬手令人收起画卷:“让她进来。”

  林姗娘今日换了一身素淡衣裙,怀中抱着一只小巧的木匣,神色和穿着都并未因太子的一句话而又太大变化。低头进来行礼,开门见山:“夫人好。这是太子妃娘娘令我转交给您的。”又将木匣双手呈上。

  “郡主何必如此谦卑,”谢相呴站起身来,姗娘道,“我一时还不能适应,教夫人见笑了。”

  谢相呴却说:“说来惭愧,如太子殿下宴上所言,虽然其中有曲折,但我夫君确实亲手斩杀了你父亲,我其实不愿见你。”

  姗娘方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夫人以为姗娘宴上所言,只是掩饰而已么?我幼时父亲忙于商务,不理内宅,逃难也不管家中,作为女儿,其实早已对他失望。”

  谢相呴不语。

  姗娘并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自然,养育之恩难还,亦有亲情。只是到当时的六皇子府后,王妃娘娘亲自教养我,令我读书识字后,我才知父亲当年为何会有那样结局。姗娘纵然只是一个小女子,却也有自己的见解,也能在私心之外分清是非对错。”

  仍然没有说话,但谢相呴已走到她面前,接过木匣。

  侍女见状,本能警觉地要上前代劳,却被谢相呴挥手示意退下。匣子没有落锁,谢相呴打开,只见一封信。

  谢相呴慢慢看完。

  并不长,字迹端正。信中说,燕州战事要紧,愿昭武将军旗开得胜,早日还北地以太平。又说太子性烈,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将军与夫人看在旧日情分上,多多包涵。

  太子妃倒是言简意赅,不过重点在信末,笔锋一转。太子妃写道:燕州事了,二军援西北之役,愿将军与夫人并力为之,各得其益,方可持久。如有难处,可寻姗娘。太子若有所制,亦可托其周旋。

  谢相呴将信纸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林姗娘则垂手立在一旁,并不催促。过了片刻,谢相呴才开口:“请问郡主,太子妃娘娘可有其他交待?”

  “只说请夫人过目,要我全力听从。”姗娘答:“若夫人有什么需求,娘娘定会尽力满足。”

  “我知道了。”谢相呴将信折起,收回匣中,“外头冷,我便不多送了,郡主拿了暖炉再回去罢。”

  姗娘不再多话,很快离开。

  帘外脚步声渐远,暖阁则花香浮动。谢相呴也没了再欣赏那些书画的兴致,想把窗开了吹吹风看雪,又怕李宿担心,只得停住。

  太子妃。他听母亲提起过,他病重之时,太子妃来送过药,为他续了一口气。后来问起李宿,他也是感谢的。

  可太子妃对太子,真有这样的情吗?她何必费这样的心思,替他周旋?

  并力为之,各得其益,又真的是替太子说的吗?

  ……

  燕州城头,北风如刀。

  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张伦缩起脖子混在人群里。城门口盘查得紧,进出都要核对路引,不过尽管他这张脸在北军那边挂了号,北狄这里却没什么人认得他。

  顺着城墙走了一段,张伦又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茶楼,门脸不起眼,里头却收拾得干净。小二迎上来,也不问他要什么,只低声道:“客官楼上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