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16)

2026-09-30

  二楼雅间,门帘厚重,将外头的风声挡去大半。却是与一楼的简陋截然不同,屋里烧着炭盆,热火朝天,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望着窗外的城楼出神。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这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如鹰一样。是北狄人常穿的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张伦见到刀,难免认真多看几眼,发觉刀鞘上还镶着颗绿松石。

  “坐。”他声音沙哑。

  张伦在他对面坐下。小二上了两碗酪浆,退出去时将门带严。张伦举起碗喝了大半,随即先开口:“王爷想好了吗?”

  呼延杰没有立刻答话。反倒端起酒盏,倒杯已经温好的酒饮了一口,才慢慢道:“国之将倾,焉有完卵。齐军兵临城下,我还能想什么?哪还敢想什么?”

  张伦打着哈欠,似乎不以为意。直到听见对方继续说:“只是我很好奇。你从前是黑石寨的寨主,被幸守夷打得只剩百来人。可你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

  张伦方才正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王爷觉得我像什么?”

  “像幸守夷刻意放出来的。”他道。

  张伦低笑出声,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一干二净:“不愧是王爷,我确实是幸守夷放出来的。”

  随他坦诚的回答,对方的手反而停下僵住,张伦则无所顾忌,继续道:“王爷,齐人没有滚到南方之前,也是要亡国的相。齐人贵族在北狄过得不好吗?柴、赵家那些人,在北狄不也活得体体面面?”

  那是因为他们早就把大齐给卖出去了。也要他这么做吗?呼延杰没有接话。

  张伦往前倾:“既然明知倾覆,就要早日找出路。我替幸守夷来,是给你一个出路。你能不能继续当这个王爷,当不当得了这个王爷,全看幸守夷了。”

  这个时候,北狄人无比紧张,从前繁华的燕州城,到如今已经听不到什么热闹的声音了,人人都肃静沉默,等待着彻底倾倒的一刻。但是若要在绝路中思考,听到的只剩安静又那么可怕。

  “他想要什么?”

  “这不是心知肚明。”张伦说,“燕州城要完完整整地交出来,城里的百姓也要完完整整。”

  呼延杰又沉默了一阵。最终嗤笑一声,“倒没看出来,他幸守夷还是个仁将。”

  北狄从严寒的地方南下来到这里,征服这片土地,过程并不容易,却没有想到会在他们这一代毁灭,踌躇一阵,他还是只想拒绝。张伦却适时说:“古兀人对你们的燕州城,也很感兴趣。王爷,先想清楚了。”

  ……

  张伦离开燕州时,天还没亮。

  城门只开了一条缝,守卒早就被上面的人打点好,缩在门洞里头,懒得看他第二眼。张伦裹紧皮袄,把马鞭夹在腋下。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不带一点遮挡,分明就是刀子往脸上割嘛。

  马也不想这时候上值,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地。

  往北的路他走过,在黑石寨那些年,偶尔也跟正常一点的北狄人做些买卖,知道过了燕州地界再往西北百里,就是古兀人的牧场。从前那里是荒滩,草都不肯好好长,如今倒成了古兀南下最要紧的据点。

  日夜兼程,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两回。马快撑不住的时候,张伦远远看见了帐篷。

  塔儿州就是这样,没有城只有帐篷,一顶连一顶,铺到天边。毡帐外面拴着马,挂着风干的肉,几个裹着厚毡袍的牧人蹲在火堆边,看他从风雪里冒出来,也不惊讶,只朝最大的那顶帐篷扬了扬下巴。

  张伦翻身下马,腿僵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一阵才稳住身形。

  帐篷里很暖,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四壁挂着弓和马鞭,还有一张不知什么兽的皮,整张剥下来,毛色油亮。

  主位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庞宽阔,最让人记得的是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近似打量猎物。他也穿着一件深色缎面的袍子,袖口镶着狐毛,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张伦又不自觉去看刀,比起呼延杰的,这要奢华高调得多,刀鞘上嵌着几颗拇指大的宝石,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张寨主。”阿拉坦抬了抬手,说的是汉话,带着生硬的卷舌音,“请坐。”

  张伦在他对面坐下。面前的矮桌上摆着烤羊肉和奶皮子,还有一壶酒,酒气冲鼻,草原上惯喝的烈酒就是这样。

  “我日夜兼程赶来,为的是,”稍稍回暖后,张伦便直接开口。

  “我知道。”年轻人打断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半碗,抹了抹嘴,“你从燕州来,替北狄老头子找出路。可你是齐人,我为什么要信你?”

  张伦没有急着答话。他端起面前的酒喝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齐人当我是匪,北狄当我是客,我在哪里都站不住脚。可我的兄弟死在幸守夷手里,这个仇老子得报。阿拉坦,你给个准话吧,能干不能干?”

  阿拉坦看着他,“报仇?”笑声短促,“你用齐人的话说,这叫——因私废公?”顺势又倒一碗酒,这回却没有急着喝。捏着碗沿,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幸守夷。”阿拉坦口音别扭地念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打北狄那群人打得厉害,北狄人被他堵在燕州,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又忽然笑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张扬。

  “我还听说一件事。”阿拉坦压低声音,眼睛里却亮得发光,“幸守夷的老婆是个生暗人,姿容艳绝,天下无双。是也不是?”

  他每次说齐语,尤其是成语,都会尤其磕巴,但在说这两个词时,倒很利落。

  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张伦也还是忽略他那种心照不宣的语气,因为对他这种独身多年自觉看穿红尘的人听来,实在有点恶心了。张伦啧声道:“谁有空陪你扯这些。”

  阿拉坦才说:“不过报仇这种事,光有恨是不够的。”

  张伦问:“你想要什么?”

  于是阿拉坦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帐篷一侧挂着的舆图前。这张舆图画得粗糙,山川城池都用墨线勾了个大概,但燕州、霸州、黑石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北狄想要我们帮忙?可以。但我不是给他们。”他回过头,看着张伦,“我要帮你。黑石寨那些旧道,你比我熟。借你的路,我想去会一会幸守夷,看看你们大齐的第一美人。”

 

 

第230章 

  集议连开三日,吵得最凶的是攻城先后。

  夏乘的方案激进,要东西夹击,以劲弓军压阵,最迟三个时辰之内破城。舒青则主张围而不攻,断水断粮,等北狄人自己撑不住。苏平安在中间和稀泥,一会儿说夏乘有理,一会儿又说舒青稳妥,谁也得罪不得。

  太子坐在主位也听了三日,最后拍板定论夏乘主攻,舒青辅之,苏平安押后。这个安排明面折中,实际上谁都知道,此时终究东宫压倒北军,昭武将军的气焰稍稍被扑熄。

  散了集议,太子心情颇好,连魏书陈拟的几条章程都未挑剔,只挥挥手让他拿去办。

  路多的事,就在这当口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那三个证人翻供后又说证据不足,根本查不到源头,只能放了。

  既然太子殿下都没有再提,魏书陈便也没有再查。所以就这样不了了之。做人嘛,到底留一线。

  整一上午的雪,恰在这个时间停下。

  大集议完毕,就轮作他们的内部集议,谢相呴坐在他右手边,拢着白狐袄,手里抱着暖炉,神色懒懒恹恹的。李宿心疼他,命人再加炭火,又取了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不准他乱动。

  谢相呴嗔他,“哪有那么娇贵?”反手竟然将暖炉塞给他。李宿不接,给他放回去才作罢。

  帐中只有几人。幸英勋站在左侧,舒青在她下手,路多则站在中间垂头,楚蔚威和石慎还是站在最末。

  李宿先看了一遍西北送来的军报,又看了一遍张伦的信,尽数交给谢相呴,才开口:“从今日起,路多去选锋军。小楚来做我的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