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用未来的万种可能来回答你的恐慌。
我不想再令你觉独在这样的处境,令你觉得这是缺陷。
我想让你知晓,我心甘情愿,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处境和决定。
李宿说,“这就是我心之所向。”不觉间已十指相扣,二人再度轻轻交吻,无比珍重地对待彼此。尝到他眼泪的湿咸,最后细品到甜。
他不需要太多甜。但这一息已有排山倒海之威。
第231章
燕州城北的行宫,明明是尊贵的地界,殿内却还是冷,仿佛也在无声嘲弄将结束的王朝。
呼延晃裹着厚厚的貂裘,靠在榻上,手里还抓着一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军报。
齐军在城外扎营已逾半月,探子查到的攻城车和云梯一日比一日多。他放下军报阖上眼。
帘子掀起,冷风灌入。呼延杰大步进殿,靴底的雪化了大半,仍然沾着些,于是在毡毯上踩出湿漉漉的印子,而后他在兄长对面坐下。
“如何?”呼延晃没有睁眼。
呼延杰沉默片刻,将暖炉捧在手心:“幸守夷的人来过了。”
呼延晃没有反应,直到呼延杰继续说:“他要我开一侧城门,保我富贵。我答应了。”
呼延晃适才睁眼,看着他没有说话。兄弟二人对视,愁都转做哀。“古兀人也来了。”呼延杰又道:“那个阿拉坦,是古兀大汗的第十一个儿子,他派了使者,说愿意给粮草助我们反攻,但往后由他们的军队守卫燕州。”
他们守卫燕州?这群强盗怎么不直接易主!呼延晃慢慢坐直身子,但仅仅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你怎么看?”
呼延杰冷声道:“齐军想要燕州,古兀人也想要燕州。古兀人在西北跟老幸扯着,现在谁也没占到便宜。如今幸守夷在北边要灭我国祚,古兀岂能甘心?”
呼延晃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齐军兵临城下,我们只剩这一座城。打不过,却岂能投降?”呼延杰的声音压低了,话语里自有鱼死网破的怒意,“可古兀和齐人之间,如今还隔着我们。古兀把我们当肉,想从齐人手里抢过来,齐人想让我们开城,是想兵不血刃拿下燕州。我们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先打起来?”
窗外又起风了,呜咽着掠过殿顶,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响。
“说。”呼延晃下令。
呼延杰站起身,“大哥,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假扮齐军,杀几个古兀人。阿拉坦年轻气盛,吃了亏不会忍,更何况他该心知肚明,这是我们递给他的机会。到时候我们再给齐军递个消息,说古兀人也来找我们了,说要联合反攻。”他回过头,“夹缝里总还有条路。”
“幸守夷的人,叫什么?”
“张伦。原是黑石寨的寨主,被幸守夷打得只剩百来人,如今替他做事。”
“信得过?”呼延晃问。
呼延杰想了想,摇头。“他信不过。但是黑石寨的人确实死在幸守夷手里,所以他替幸守夷做事,其实也未必是心甘情愿。”
“万一是这个匪首诈我们呢?”呼延晃皱眉:“幸守夷派他来找我们?怎么看都不应该。”
呼延杰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这……若非如此,他岂能从幸守夷手下逃出?”
呼延晃道:“齐人太子亲临军营攻我燕州,但据我所知,这位太子和幸守夷不睦已久,会不会是这二人内斗,由太子和匪首内应外合,太子的手下放走了这群匪徒,借此压幸守夷的气焰。”
深吸一口气,呼延杰道:“大哥觉得,我们应当怎么做?”
——
塔儿州的帐篷里,酒气尚未散尽。
阿拉坦昨夜喝了不少,这会儿歪在毡毯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捏着根羊骨头,漫不经心地啃啃啃。张伦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半碗凉了的马奶酒,只喝了一口,亦是走神。
难免回想起当时地牢里的情形。
“北狄人不会甘心。他们只剩燕州一座城,却绝不会降。收到我们的消息,他们一定会想别的法子,比如挑拨我们和古兀。”谢相呴开口。
张伦没有说话。
李宿说:“他们也不会信任张伦。”
谢相呴继续道,“那自然。不过古兀人也一样。听说驻守在塔儿州的王子阿拉坦心气极高,不会老老实实跟北狄合作,他想要的是趁火打劫。”
“所以呢?”张伦终于出声问。
“你去塔儿州之后,北狄人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带回去的消息变味。古兀那边也会有自己的打算。”谢相呴说,“你要做的,就是利用他们的各怀鬼胎,让阿拉坦相信是你真的不属于大齐。”
“以我对呼延晃的了解,他会私下派探子前去古兀,说是你我联合。”李宿说:“不要让他们以为的真是真,不要让他们以为的假作假。”
张伦沉思片刻,问:“那你要怎样的结果?”
“太子在燕州攻城。”李宿说:“我就要在霸州活捉阿拉坦。”
——
想到此处,张伦回过神来,帐篷外有人在喊。声音很急,用的是古兀话,他听不太懂,只隐约明白几个词,更可以听出语气里的慌张。阿拉坦立刻精神抖索地站起身,掀帘出去。
张伦没有动,端起凉的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酒已经酸了,涩得舌头苦哈哈的。
不多时,阿拉坦回来了。他的面色不像先前散懒,细长的眼睛里没了笑意,只在张伦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帐外又传来几声叫喊,随后是马嘶声,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跑远了。
“外面怎么了?”张伦问。
阿拉坦看着他,好一阵才说:“城外死了几个人。我的斥候,散骑,在燕州北边被杀了。尸体上搜出来的箭是齐军的。”
倒真如他们夫妇推测一般。张伦面上却不动声色:“齐军?他们管得这么宽,能走到塔儿州?”
“对。”阿拉坦在桌沿上敲来敲去,毫无章法,倒很直接的威压:“齐军的箭,齐军的制式,连箭杆上的记号都对得上。你说巧不巧?”
这时候不能犹豫,也不能太急。要有胆气揭穿。张伦想。什么叫胆气?就是明明知道是陷阱,也要敢走进去,还要走得理直气壮。“我不信。”他说。
阿拉坦挑起眉。
“齐军攻城在即,这时候杀你的人,图你发兵打他们?他们巴不得你分兵。图你恨他们?实在犯不着。”张伦直接锐利发问:“还是好给你第一个名头,让你名正言顺和齐军打起来。他们好多活一阵?”
骤然被揭穿目的,阿拉坦却也不恼怒,只笑着喝马奶酒:“这么说,能攻打齐军,于你于我都是好事。”
张伦脑子里还捉摸着地牢里的那些话,忽生急智:“哼!北狄人实在可恶。若我猜得不错,他们恐怕已经来你这把我卖了,说我和幸守夷是一伙的吧?”
此言一出,阿拉坦的神色总算认真几分,定定看着张伦。倒真让他说中了。
他的兵马刚被所谓齐人袭击,北狄便来了使臣,说张伦此贼早与幸守夷合作,要求北狄开城门,并计划进入燕州后立刻急袭塔儿州。
张伦似乎极为生气,狠狠捶桌,碗声铛铛,咬牙切齿:“这群贱人!”
阿拉坦反而大笑:“哈哈哈哈!你何必这样生气?兄弟,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与他们合作,仅凭一张嘴,他们自然毫不犹豫卖了你。”
张伦面色沉冷,不理会他近似嘲笑的调侃,半晌没有说话。
阿拉坦的笑意也慢慢收敛,方才的戏谑消散,取而代之为审视:“不过你骂也骂了,气也气了。现在咱们说点实在的。”
总算抬头看他,是阿拉坦毫不掩饰的威胁:“北狄人卖了你,因为你没用,所以你得给我点什么。我凭什么为了你,去不理会北狄的示好?我也可以杀了你啊。”
话罢,阿拉坦靠回兽皮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重归于似笑非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