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如今形势燕州城迟早都会灭,北狄亡在你们古兀人和齐人身上,只是时间差别。”张伦从桌上收手,放回膝盖上,“我救过幸守夷的命,在他流落在外时,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个匪首既往不咎?”
啧。阿拉坦眯眼细想,听到张伦继续道:“不过在他那里做官时,我也因此知道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叠得整整齐齐,是一块羊皮。张伦把羊皮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手压在上面,看着阿拉坦:“北军的布防图。”
阿拉坦的目光落在那块羊皮上:“你倒是有心。”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张伦也不再多解释,只说:“我本打算借你那批东西重振寨子,从北狄那拿点东西,”后话没有再开口,但阿拉坦已经明了他的意思。
恰逢此时,帐篷外又传来一阵马嘶声,有人在高声吆喝。阿拉坦站起身来。于是张伦拿起那块羊皮,展开一部分交与他看。
羊皮上画着简单的线条,山川道路营寨,还标着几个地名。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还画了又涂改的痕迹,不像是临时赶出来的。阿拉坦看了一会儿,见他眼神变换,张伦才干脆收起羊皮。
“好说。”阿拉坦道:“我对这个很感兴趣。”这匪首的确是诓了黑石寨,却也是真的憎恨幸守夷,若能加以利用,说不定比一个燕州城更得力。
张伦面色稍霁,问阿拉坦:“王子在霸州可有探子,是否知晓幸守夷如今形势?”
阿拉坦道:“自然知晓。你们大齐的太子来监军,第一天就跟他的人起了冲突。攻城的主将换成了太子的人,他的副将被停职查办。如今他忙着应付太子,后头顾不过来。”
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他要说什么,阿拉坦若有所思,笑意更深。
“太子要立功,齐军主力都压在燕州,霸州就空了。幸守夷又被太子牵制住,顾头不顾尾。”其实他本来只是假意应承,害怕有诈,不敢直接去燕州,但现在嘛?
他回过头,看着张伦,眼睛里有了真正的笑意,“你倒会挑时候。”
活捉幸守夷?他都不敢想,这样的功劳会得到阿布怎样丰厚的赏赐!再加之幸守夷身边的美人,哪怕是冒险,霸州也很值得一去。
他的野心昭然若揭,张伦心知事成。
没有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又给阿拉坦倒了一碗,二人互相示意,又干一碗,酒气四撒。
第232章
太子与昭武将军共观演军之后,三军拔营,攻向燕州。
攻城前夜,雪暂时停了。
十里之外,天还没亮,营帐里已经动了起来。
夏乘的劲弓军最先出发,弓手们背着比寻常长弓大出两号的硬弓,弓梢已用油布裹紧,整装完毕。舒青的破敌军则紧随其后,苏平安的横江军最末,负责粮草和攻城器械,车轱辘碾过霸州郊外已经冻硬的土地,嘎吱做响,又被淹没入啼声。
颜郜襄最前,李宿与谢相呴居左,九皇子一干人居右,站在营门高台上,看着队伍一拨拨开出去。
燕州攻城已经多轮准备,太子于此道也算擅长,其实李宿很放心攻城。恰好魏书陈主动道:“外头风大,殿下不如入营等候。”
太子略一颔首,众人齐齐散去。李宿才以手碰了碰谢相呴的脸,虽然只在外面站了一刻,却已然被风吹动,也拉着他入了侧房。
谢相呴适才将手从袖中拿出来,却是一盒香膏,打开到手上揉化开:“早上又忘了抹吧,幸好我记得。”
他手被手炉滋得温温热,捧在李宿面上,指腹要贴到每一个地方。摸到粗糙的位置,难免心疼。李宿从不晓得爱惜自己,读书那阵,他要是哪天看着李宿面上起皮了,便晓得罗姐姐近几日肯定很忙,没人顾得上给他拿香香擦脸,他自己也不会想起。
“将军。”正好这时楚蔚威入内,才注意到他二人动作,愣神一瞬,不好意思地连忙低下头禀道,“路指挥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李宿注视着谢相呴认真的模样,直接点头。楚蔚威便退下,点将过后翻身上马,往黑石寨方向去了。
——
幸英勋和路多带着三千人,昨夜里就摸到了黑石寨旧道两侧的山梁上。雪盖住了他们的踪迹,也盖住了他们的声音。路多趴在最前头,亲自盯着寨子方向,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斥候猫腰摸上来:“路将军,有动静了。”
路多支起半个身体。远处寨子里亮起几点火光,有人声马嘶。不多时,一队人马从寨门出来,约莫两千骑,队伍中间有一面旗,旗上绣着狼头,是古兀人的。真是嚣张,竟半点也不作掩饰。
路多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直到队伍最末都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趴回:“放过去,别惊动。”
燕州城南,北狄皇族登上城墙。
他们的将领们站在身后,眼眶布满血丝者不在少数,他们大多紧握着武器,再没有人说话。远处的齐军的连成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攻城车和云梯已经推到了阵前,黑压压的,真是好大一片要压下来的乌云。
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呼延晃的貂裘领口,冷得刺骨,却无心再管,呼延杰站在他身侧静立。
“古兀人怎么说?”呼延晃没有回头。
“四千骑。”呼延杰的声音被风吹得听不清:“阿拉坦答应了。人随后就到。他让我们尽全力抵抗,拖住齐军主力。”
城下传来号角声,是齐军在调兵。那声音倒很贯耳,穿过风雪,一声接一声,催命的鼓不外乎如此。
“尽全力。”他笑声短促,“他倒是会说。”
呼延杰没有接话。他知道兄长的意思,无论古兀来不来帮他们,结局好像都快注定。阿拉坦要的是燕州,不是北狄。哈哈?四千骑自然也是来捡漏的,不是来拼命的。
可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传令下去。”呼延晃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面色灰败的将领,“各营上城,弓弩手就位。齐军不登城,谁也不许退。”
呼延杰率先拔刀,刀光在灰暗的天色里闪耀,北狄最后的光芒或许在于此。北狄将领只余一口气,齐身叩首:“是!”
城墙上就此开动。
弓弩手跑上垛口,箭壶磕在石砖上,响个不停。滚石和擂木都被迅速抬上来,堆在城墙内侧,码得整整齐齐。小部分士兵蹲在墙角,默默磨刀。
远处,齐军的战鼓同样响起。
第一波是箭。劲弓军的硬弓手列成三排,指挥使一声令下,上千支箭腾空而起,然后倾泻而下。箭矢砸在城墙上,石屑飞溅,也砸在垛口上,木屑横飞。不过砸在人身上时,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立刻倒下。
“举盾!”北狄将领的嗓子已经喊劈。
盾牌手们纷纷挤上来,铁盾叠铁盾,城墙上搭起一道整齐的屏障。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笃,作暴雨一般打在屋顶,又被立刻抵挡开。
不容他们喘息,劲弓军的第二轮箭紧跟着就抵达。这回不是先前的抛射,平射专门打露头的弓弩手。北狄弓手刚探出一个头去拉弓,一支箭正中面门,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城墙上栽了下去,砸开尘土溅起血。
抹把溅在脸上的血,防止遮挡视线,北狄士兵转头看城下。齐军的攻城车已经推到护城河边,云梯架在壕沟上,步兵潮水一样涌过来。最前面的是破敌军的盾阵,盾牌连成一片,同他们守卫的整齐一致,只是他们被逼退,齐军却不断上前。
“放箭!放箭!”
北狄人的箭也落雨一样射下去,落在盾阵上,叮叮当当地弹开,而盾阵后面,夏乘的劲弓军正在换阵,弓手们退后,弩手上前。
弩机咯咯吱吱的绞弦,是北狄人的命弦,并没有拉锯太久,第一架云梯很快搭上城墙。
“推!”北狄士兵一起用长杆顶住云梯,拼命往外推。云梯晃了晃,又稳住了,梯头上已经冒出齐军的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