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军人都发了狠劲,一刀砍下去,刀刃砍在铁盔上,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齐人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紧接着就被另一个北狄士兵用长矛捅下去,这回彻底倒地,被淹没在攻城大军里。
国之将亡,士气空前高涨,一时满城楼都是北狄士兵竭尽全力的嘶吼和嚎叫。
不过第二架,第三架云梯,甚至更多云梯也在眨眼间搭上来,春风过后,遍地野草。城墙上到处都是齐军的头盔,到处都在砍,都在呐喊。滚石擂木往下砸,砸得盾阵里惨叫连连,可后面的人还在接连不断地往上爬。
北狄皇族门尽数站在远处的城楼里,听着遥远的厮杀声,静默哀悼一动不动。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王上!东段城墙告急!齐军快攻破防线!”
呼延晃没有动。
“王上!”
“知道了。”死灰一片:“让人顶住。”还能怎样,守不住就立刻亡国!
传令兵张了张嘴,也明白了什么,转身快速退下。
呼延晃慢慢闭上眼睛。外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他听得出,齐军的战鼓越来越近了。
他只求上天能站在北狄一侧,能让他们再缓和一刻——会活下来吗?会吧!
——
霸州大营,前线传来捷报,确认北狄人只能守城,无力反扑,太子和九皇子已经启程去往燕州,留昭武将军坐镇大营。
四万余人的军队,三万六千余人调去攻打燕州,再加两千人在外郊响应后勤,若是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遭遇突袭,的确危险。
李宿搂着谢相呴,二人共看一本书,楚蔚威再次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雪气:“将军,斥候来报。古兀人过了黑石寨,第一批已与张伦汇合,往霸州方向靠拢。前锋约两千骑,探子报道后面还跟着押粮草的两千人马。”
谢相呴放下书:“英勋和路多那边呢?”
“路指挥使已经就位。幸指挥使在山梁后头,等古兀人过了伏击圈,就封他们的后路,不容他们逃跑。”楚蔚威已彻底适应了如今职责,有条不紊地禀报,“石慎那边也传了信,虽然形势大好,但北狄反抗激烈,一时半刻,怕是没那么容易轻易拿下。”
李宿点头。他早已经换上甲胄,此时从架上取下头盔利落戴上,转身检查谢相呴的手炉,让侍女去换一个,又怕硌着他,故而只是轻轻一拥,便自觉退开:“等我回来。”
谢相呴笑言:“郎君定然凯旋,活捉阿拉坦……”他怎么会不担心,但只能信任:“我在大帐等你。”
“好。”李宿转身出帐,不忘吩咐楚蔚威:“将郡王请来陪伴夫人。”
楚蔚威应是,他则留在原地,将军走后,他便要带精锐人马守着大营与夫人,如此将军才能放心。
帐外马已经备好。小雪不知何时又飘起来,李宿翻身上去,勒缰往北。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薄冰,直行破雪。
……
等待已久,一个小兵终于从怀里摸出一面小旗,朝山梁方向挥了三下。
雪地里,路多看见了那面旗。
他趴在最前头,盯着山下那条窄道,心急如焚,真的都快盯出火来。古兀人的前锋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后面那拨押粮草的还没跟上来。这样的关头,每个机会都尤其重要,一定要立功。他等得心焦,手心里全是汗。
“将军,”斥候又摸上来,“后队到了。约莫两千人,走得慢,粮车多,应当是押往黑石寨的。”
心忽然安定,路多没有答话,但半晌后,嘴角终于轻轻扬起。盯着山下那支队伍,看他们慢慢走进伏击圈,看前锋已经拐过山嘴看不见,雪上空留马行处,看押队的那个古兀将领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地等待。
不是等他们。是等黑石寨的人。可惜的是,黑石寨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路多握枪,言简意赅:“打。”
第233章
齐军的战鼓声追着号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子站在中军高台上,手按栏杆,望着远处燕州城的轮廓。城墙上火光与箭矢交错,喊杀声隔着数里仍震得人耳朵发疼。
魏书陈立在他身侧,道:“殿下,北狄人撑不了多久了。”
颜郜襄看着城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云梯仍然一架接一架搭上去又被推下来,攻城车撞门的闷响也混在嘈杂的声音中,一下一下传过来。半晌才开口:“夏乘在哪个位置?”
“东门。舒青在西门和南门,苏平安在北门。”
太子高声道:“本宫今日必报当年南逃之仇!”当年齐人先祖如何狼狈逃亡,北狄如何强势,今日便是逆转。
他要一雪前耻,要踏入燕州,踏回他北狄的都城,原先属于他们齐人的燕州!
正在此时,燕州城头上却忽然亮起一片红光,竟然是箭。
箭头上却裹着油布,点燃后从城墙上落下火雨。
齐军的盾阵虽然可以抵挡箭矢,却挡不住流火,前排的士兵惨叫着往后撤,盾牌丢了一地,火油溅在雪地上,烧得滋滋作响。
魏书陈脸色变了:“殿下,”
“不急。”颜郜襄的声音很稳。他抬起头看天。天上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血腥气:“要下雪了。”
兵家作战,岂能不问天象?他不准燕州之战有任何差池。
兴许天意也助他,话音方落,第一片雪花命运一样凑巧地落下来。很大很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漫天漫地,是天公作美,在上方撕棉絮。
湿雪晦火,火弩的光很快雪幕里暗下去,烧着的盾牌被雪水浇灭,冒出一股股白烟。城墙上的北狄人愣了一瞬,箭雨再度落下。
夏乘的劲弓军压了上来,弓弦再度齐声响动,箭矢破空,带着雪砸上城头。北狄人的惨叫被迅速吞没,盾阵裂开口。
而云梯顽强地重新搭上去。第一面旗帜插上城头的时候,太子转身下了高台。
“预备进城。”
——
黑石寨旧道,阿拉坦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他的两千前锋,再往后看不见的地方是押粮草的两千人马。人都打探清楚了,霸州大营所剩人数不多,他几乎势在必得。
“还有多远?”雪下得不大,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伦。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张伦答。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小山覆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什么异常。阿拉坦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的人呢?”
“什么人?”张伦装傻。
“黑石寨的人。说好了在寨子里等我的。”只听阿拉坦的语气似乎并不在意,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哦。”张伦说:“寨子被打散了,能聚起来的就几十个,怕见不得人,躲在后面。”
“这样,”阿拉坦的目光在张伦脸上剜了一圈,张伦没有再理会。但阿拉坦也没有再计较,一群匪徒,就算欺瞒他也不成气候。松开刀柄,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
“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大齐的昭武将军,有多大的本事。”
队伍继续往前。山梁越来越近,雪地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没有鸟兽倒很正常,只是好像连风声都停了。阿拉坦的眉头紧皱,手又按回去,本能寻求武器获得安全。
可他正要开口,山梁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阿拉坦猛地抬头。山梁两侧的雪地忽然冒出无数黑点,旗帜展开,箭矢方落。而他的前锋被截成两段,前面的往山下冲,后面的往后缩,挤在窄道上,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立刻反应过来,阿拉坦拔刀,格开一支箭,转头看张伦。
但张伦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十几步外,张伦正往山梁上跑,跑得飞快,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阿拉坦怒吼一声,拨马要追,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亲卫的肩上。亲卫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