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英勋停了笑语,也探头看了看:“是没见着。是不是被雪盖住了,没注意?”
楚蔚威停下脚步,打量着李宿的神情,不由自主探究着。李宿仍是望着那角灰墙。树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被雪埋得只露出几级,蜿蜒向上,消失在更密的山林。
他领着众人往前几步,石阶尽头,居然显现一座很小的道观,灰墙黑瓦,门楣上的匾额被雪糊住,全然看不清字。
观门开着,里头黑黢黢的。“这地方,”路多肯定,“方才确实没见着。”
众人都有些迟疑。李宿则抬脚上了石阶。“哥,”幸英勋想跟上去,被他摆手止住。
李宿独自走上去,直至能看清观中全貌,只有一间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殿中没有神像,只一张供桌,小小的铜炉也没有香火,十分干净。他一向敏锐,却在这时才发现供桌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道袍,头发花白,只是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癯,看不出年纪。他背手站在供桌旁。李宿竟没有听见动静,无法判定他是一直站在那里还是方才走来。恰在此时,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宿,微微一笑。
“将军来了。”
李宿问:“道长认得我?”
“认得。”道人说,“贫道在此等了将军很久。”
李宿迈步走入其中,简陋的殿中居然比外面暖和。道人伸手,拂过铜炉:“可曾算过命?”
“我不信命。”李宿直白答。荒郊野岭,出现这样一道观,怕是早有设计,蹊跷。
“贫道观将军命局。七杀双挂两头,主六亲缘薄。”道人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更兼魁罡入命,地支四库全而印重,食伤受抑,子息艰难。时柱杀临火库,克尽儿女。”
李宿神色未动。
道人淡笑,“将军信与不信,命皆如此,不增不减。”又道,“尊夫人水木清华,本是贵命,奈何身弱不胜其任。终究子女缘薄。与将军同归一处。”
“谁派你来的?”李宿手已按上横绝刀柄。
道人没有被他的动作所慑。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巴掌大小,漆面已经斑驳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木盒放在供桌上,轻轻推了推。
“荆大师的药。”道人说,“将军还记得罢?当年尊夫人病重吃过。”
李宿一顿,却还是立刻归于警惕,却听道士说:“天不忍绝后。这是给将军的。”
第239章
道人目光坦然,倒看不出任何躲闪或算计。两人对视了片刻,李宿伸手,拿起那只木盒,十分轻巧,在手中掂量,能感到其中的确容不下什么机关。
“多谢。还不知道长道号,可否告知?”李宿问。
道人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往殿后走,才留下最后一句话:“请回吧。”
沉默片刻,李宿还是转身出了观门。
门外,风雪骤然更大。方才还只是零星飘落的雪,此刻像被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李宿往石阶下走,走了几步又忽觉不对。
那几棵老树不见了,石阶也短了许多,仿佛几步而已,便至于平地。
李宿难得如此迟钝,后知后觉回过头。
道观也同样已经不见。灰墙黑瓦、树林石阶,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身后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连脚印都毫无踪迹。李宿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哥!”幸英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焦急,“哥哥!你在哪儿?”
李宿低头,看见幸英勋和舒青正往山上跑,楚蔚威跟在后面,面色不太好看。路多和石慎护着两个少年,站在更远的地方,仰着头往这边看。
“不必忧心。”幸英勋跑上来,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如同见鬼,又勉强平息下心情:“哥,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们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又起了好大的风雪,这山上什么都没有,我们找了半天——”
不对,他们分明是一起看到的道观,这不是幻觉。
“无碍。”李宿率先往下走。
幸英勋不由茫然,她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总觉得脑子空空的,她看了舒青一眼,舒青也不知所措地摇头。两人只好跟在李宿身后。
楚蔚威也适时迎上来:“将军。”
李宿问,“你们看见了吗。”
幸英勋和舒青面上更加疑惑,路多和石慎也问:“什么?”
分明是一起看见的。李宿目光转向两个孩子,李施平微微皱着眉,谢珩羽脸上被冻得发红,却是微微挑眉:“有些像志怪画本,雪山遇到什么精啊怪啊的,”见众人都稀奇古怪地看着他,更加好笑:“分明有个道观,你们都忘了吗?”
说罢,不动声色往李宿这里靠近,仰头问:“叔夫,您说是吧?”以求肯定。
李宿不语,似乎难得两分慈爱地只摸摸他的头,楚蔚威也道,“不知道观怎么消失了。”
李宿便将手中小盒放在他手中:“赏你。”
楚蔚威颇为意外,“……啊?末将,这……”
李宿道,“记得让医师查验确认。”
楚蔚威只睁大了眼睛,无措地握着手中的小盒子,李宿却已经转身:“下山吧。”
楚蔚威才忙声感谢,匆匆跟上。路多却停在原地,一时说不出的怅然,风卷了一层。从前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优先赏给他的,有什么好处自然也是优先考虑给他,只有他让人眼红的份。
如今他不再是将军的副将,自然也没了这层好处,只能眼巴巴看着。
说不嫉妒懊悔自然是假的,但是,但是,
“路指挥使。”李施平从身后走来,提醒他,“将军已经走远了。”
路多才抬眼望去,见他们竟然已经走了好多步,将军在最前头,身边跟着谢珩羽,仰头笑着同将军说什么,身侧则是楚蔚威。
不由转头看李施平,笑了笑,“哦。多谢提醒。”见他眼睫都被雪沾了一层,可怜见的,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既然不是副将,讲话也不必再那么有分寸,不必再那么八面玲珑,也勉强算是件好事:“小李,你知不知道你和将军本名是一家姓?很有缘分。”
李施平听到关于将军,神色才有些微变化:“怎么会。”
路多笑,“不知道了吧。将军本名叫李宿。要不是大家都不晓得这件事情,我还要以为你成心跟他攀亲戚找关系呢。”
李施平垂下眼睛去,只说:“那是我的荣幸。”
闻言,路多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又想到和李施平处处较劲的郡王,故而继续逗弄:“可是将军看来可没有要收养你的意思。”
李施平答,“我小时在荥阳为将军所救,如今又得夫人教养,已是感激不尽。”
路多道,“毕竟人家有亲侄子嘛。”留下这样的句子,不再说话,一路急追前方队伍下山去。
——
谢相呴坐在暖阁里,随手翻翻李宿近来看的书,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李宿已经回来,不免一笑:“郎君。”放下书要站起来,却听李宿问:“从太子那里回来吗。”
轻咳一声,谢相呴只装傻:“这是什么意思。”
李宿问,“你这样在意他。”
“哪有啊。”谢相呴委屈,只差指天对他发誓:“又吃没由来的酸,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李宿无比直白,再不做任何掩饰:“我不准。最后一次。”
他好没道理!谢相呴无名火也被一句话激起来,气得站起身来:“你不准怎样?我就要再做一次你打算怎样?”
李宿抓住他手腕,“不要故意气我。”
他手上用劲不小,捏的谢相呴好疼,挣动两下,想抽也抽不出。只得仰头望着李宿,眼泪在眼眶打转,话也脱口而出:“好啦,你打死我好了。你那么大一个,那么厉害,我离开家人傻乎乎跟着你就来了,在这边无依无靠的,还要听你话,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你一点也不疼我,你打死我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