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日塔那顺拈起白子,终落天元,只为试探虚势。据他所知,燕州城中兵力所剩无几,幸守夷的依仗究竟在何处,才敢单刀赴宴?才敢放言要取塔儿州?
不做理会,李宿将黑子落在右下,把右边的实地彻底拿住。乌日塔那顺则以白棋近黑墙,反而观赏燕州。
李宿还是不曾理会,黑子继续收官,把右下白子唯一余味也顺势掐死。阿拉坦如今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古兀王仿佛没有那么在意这个儿子,可是棋无废棋,若要造势,万物皆可用之。
也在此之际,乌日塔那顺用心专一,直接靠上黑墙,逼李宿回应。若是朝鲁反攻燕州城,不理便拆墙。若是李宿理会,重心就被拉回左边。
但燕州是不可动摇之地,李宿自然理会。
可并非仅是防守。黑子没有加固被靠的区域,反而往上一路反夹白子。于是反受为攻。乌日塔那顺既然想拆墙,李宿绝不修墙,只从墙后伸出手来,直接掐住拆墙人的脖颈,正如朝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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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勉强眯了一会儿眼睛,醒来时朝鲁仍在反复计算。
幸守夷还在燕州吗?听说幸守夷走到哪里都会带上他夫人,哪怕行军作战,他肯定在。而且边界的一仗时,幸守夷显然也没有动。
至于后方的响石沟,探子汇报没有消息,朝鲁却本能不太相信。打了半辈子仗,这种判断机会成为本能。
长长叹了一口气,朝鲁闭上眼睛,他不能坐以待毙。
差人将帐下将领召齐,朝鲁直白道:“齐人的首领幸守夷狼子野心,我们不能给他等的工夫。必须主动进攻燕州。”
古兀男儿多好战,竟然无一反对,全然是来劲了。自然也在朝鲁意料之中,毕竟古兀人不怕打仗,只怕不打。其实朝鲁到塔儿州这些日子,除了边界那一场阻拦便没怎么动过,兵士都闲得发慌,只待他一声令下。
心中早有成算,朝鲁开始分派任务,正在此时,外面逐渐喧闹,消息很快传入帐中,又传到座下的将领,众人面色齐齐一变,向朝鲁禀报:“朝鲁将军,今早巡营时发现南营的兵士倒了一片。有七成都在上吐下泻。”
来了!一直以来的不对劲骤然消解,只是仍旧愤怒,朝鲁捏紧拳头,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症状。”
“主要还是腹泻,有的发热,军医看过后说是水有问题。”
朝鲁站起来,不过众人的眼神,径直走出帐子。
南营十几个古兀大汉都蹲在帐子外头,无一不是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有一个方才想问好,转头便重新干呕起来。
军医蹲在井边上,井沿搁着几只盛水的陶碗,站起来行礼:“朝鲁将军,好几口井水都脏了,上游导致,不能再用。”
其他将领才匆匆跟来,不由指天骂地:“肯定是那群阴险狡诈的齐人做的,不是他们谁能想出这阴招!这群贱人!”
“传令。”朝鲁倒是依然冷静:“所有打上来的水都要煮沸再喝,粮仓也一样。一仓加三人,白天黑夜轮。至于病人能治的治。治不了的挪到北营空帐子里,跟没病的隔开。”
众人纷纷应是,但还是低声骂着齐人和幸守夷,不过多时,朝鲁又召集众人再次集议,攻打燕州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从现在起,塔儿州加强戒严。各营调动必须有我的令牌。叫人重新清点物资,计算用量,全军必须俭省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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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日塔那顺眉心的两道竖纹越来越深,巴雅尔坐在一旁,只是静静旁观,并不出声。若是李宿能从后方牵绊住朝鲁,燕州便不能动,那么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斟酌片刻,乌日塔那顺终于落子。
白子往后一退,不跟黑子正面对打,稳健地把接触暂时断开。黑子同样识趣地没有追,李宿转回右下,把那一带的官子收干净。
“我知道了。”乌日塔那顺骤然出声:“是佯攻。”
右边的白子阵线是后方,若朝鲁在此地应声,李宿便转头倾全力吃掉塔儿州。再看天元周边几枚试探的白子,李宿已经进入后方,若是朝鲁要进燕州,便从后方合住,最后是右下角,也正是如今战术,如朝鲁退回来守,李宿就把能占的都占干净。若他猜得不错,这会儿一定有一队人马在草原游击。
乌日塔那顺看着李宿,不由抬手鼓掌:“不管我怎么选,你都有下一步。无需赢得哪个局部,因为你只要让每一个局部之间互相牵制,我就算每一步都走对,最后也有很大可能输。因为棋盘的势已经提前被你布下,无论我走在哪里,都在你的势里。”
“即是将才,自有破势之力。”李宿补了无关紧要的劫材。
乌日塔那顺自然还有继续打下去的兴致,若他是朝鲁,他就不会再动。李宿左边的势再厚,只要朝鲁不碰,李宿便无法借力。无论李宿右边的实地再多,只要朝鲁不争,李宿就没办法将他往中间逼。
也许李宿不清楚,他却清楚塔儿州的情况,朝鲁上任后便催粮囤积,若是以此来围,李宿围不住塔儿州。毕竟朝鲁最会的就是不输。
“但你没有落这一子。”李宿平和问:“你在想求援?”
乌日塔那顺默住,听见巴雅尔一笑:“他和朝鲁的差别就在于此,或许我的儿子觉得守城是等死。塔儿州被围久了,粮草总有用尽的一天。与其在城里等,不如派一队精骑趁夜摸出去,往巴彦苏木求援。”
被说中心事,乌日塔那顺坦率承认:“额吉说得对。”
巴雅尔直说:“朝鲁不会。”
“为什么?”
“首先还是因为他谨慎。”巴雅尔看着李宿,心照不宣,“他不做不必要的冒险。塔儿州被围,他首先要确认围城的主将在哪里。探不到他就不会动。派人出营正中李宿的下怀。是不是?”
李宿并不表态,而后巴雅尔道出最关键的一点,“还有就是,其实朝鲁很清楚,北军根本无力困他这么久。”
第248章
眯起眼睛,乌日塔那顺伸手把棋盘上那枚一直没有落下的白子拿起来,放在李宿的黑墙旁边。
那么如果朝鲁不派呢?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呢?
谨慎的人不决策,向来是因为信息不够。李宿补上枚边角的官子,乌日塔那顺便把按在棋盘上的白子收回。局面一时竟然陷入僵持,直到巴雅尔提醒:“李宿,你还没有说你围塔儿州,主将会在哪里。”
朝鲁会探,如果探不到便会往回收。那等待朝鲁回收的时候,主将会在哪里?
李宿看着她,而后从棋盒中拿起最后一枚黑子。其实他下棋的水平很一般,甚至不如颜郜襄,只是根据战略随手调整。
将把黑子放在棋盘外面,紧贴着棋盘的边缘,于是那颗棋子挨在乌日塔那顺右手:“我不是正在此处吗。”
巴雅尔与乌日塔那顺齐齐怔住。
竟然如此吗?竟然如此吗!
不围塔儿州?原来是要围困朝鲁往外看的眼睛。乌日塔那顺彻底反应过来,不由大笑出声。
若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的时候,甚至在反向围猎他时,心情恐怕不过如此,把棋盘外那枚黑子拈起来,“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联合。”
乌日塔那顺侧头,与母亲交换一个眼神,止不住自己的笑:“所以你来巴彦苏木,不是为了说服我们帮你。居然是来让我们看清楚?”
他说得对,即便他们不帮助李宿,李宿也极有可能会拿下塔儿州。紧紧握着手里棋子,乌日塔那顺的笑终于渐渐褪下:“也让我们看清楚,而我们也是棋盘上的一部分。”
李宿道:“见我也正在帮我。”
巴雅尔从儿子掌心里拿起那枚黑子,放回棋盒:“先吃羊肉吧,凉了就膻了。”
拿起匕首,李宿从托盘里切下一块已经半凉的羊肋条,乌日塔那顺再度给自己和李宿还有他母亲都倒了一碗酒:“但有一个问题。以朝鲁的性格,塔儿州内部一定是戒严到牙齿的。我料想朝鲁应当会下令粮草分仓,水源多控制,再加轮流值夜,你怎么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