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38)

2026-09-30

  覃勉嗤一声:“不是近来。从太子离京就开始了!”

  他毕竟身在安都,消息灵通:“安国公推举二殿下到安都府任职,官家批了。”

  “可二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请辞游学吗?”这时幸英勋在赶回来前收到的消息。

  “是。”覃勉娓娓道来,“起初他请辞游学,官家搁置了。然后安国公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一个劲推举他出任安都府少尹,官家批了。看来还是想将儿子留在身边,不像照前例放到外头做什么团练使了。”

  官家一向如此,不愿意向从前被文官制衡的大齐皇帝那样行事。不过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

  二皇子自己想走,官家不放。安国公推他上来,官家就顺水推舟。不是官家想让二皇子进安都府,是官家不想让二皇子离开安都。而安国公推举二皇子,是为了什么?

  “宿弟的推测是对的。”覃勉叹一声,“安都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见幸英勋也是这模样,覃勉反而笑了,“你来的事除了我,安都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还要和老童见一面?”

  “正是这个。”幸英勋道:“哥哥还有一封密信带给官家,你有没有法子避开所有人的名目送上去?”

  ——

  春天的草已经长出来了,马蹄疾行时小虫子便乌拉拉往脸上扑,钻进领口,叮在脖子上,顾不上驱赶,只是偶尔抬手抹一把。

  从塔儿州西面绕过来,走了两天两夜,日夜兼程终于赶到巴彦苏木。

  接近巴彦苏木外围时,天色暗沉。李宿仰头看去,夕阳沉到草场尽头,把整片天空烧成锈色。尽管都如此辽阔,和西北落日还不通。西北没有那么丰茂的草场,沙尘更多些,那时远处还有炊烟升起来,笔直的一柱,被晚风一吹就斜斜地散开。

  一小队人马从夕阳的方向迎过来,只七八骑,也没有举旗。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在十步外勒住马,目光在李宿身上停了一息,略作一个古兀人的礼,便用生涩的齐话说道:“昭武将军,果然有胆识。”

  李宿没有下马,用古兀话道:“我以客人身份到来,相信你们将军会以待客之道对我。”

  那汉子微微挑眉,旋即按下惊讶,“请。”而后拨转马头,在前面引路。李宿立刻跟上去,身边亲卫想要跟随,被他抬手止住。

  “在这里等。”

  巴彦苏木与大多数古兀营地相同,只是比起塔儿州那种战地而言,更像生活的地方,毡帐疏落,中留空地,马桩和草料堆叠置。远处似有咩咩的羊叫传来,混着偶尔的吠叫。

  营地里的人看见有外人进来,都谨慎地抬起头看,不过倒没有人上前阻拦,也没人出声询问。引路的汉子走在前头,显然这就是足够的通行证。

  最大的一顶毡帐扎在营地中央,比其他帐子高出一截,李宿刚到,帐帘便掀开,热气涌出。

  乌日塔那顺坐在毡垫上。他比李宿印象中更年轻,面相却老成,眉心有两道竖纹,穿一件青色的袍子,见李宿进来,他起身几步相迎:“总算等到你了。”

  齐话比引路汉子流利得多,只是咬字别扭,李宿还是以古兀话回:“多谢招待”,乌日塔那顺一笑,指向前侧毡垫:“请坐。”便问李宿一路光景。

  “你们的朝鲁不好对付。”李宿入座:“到巴彦并不容易。”

  提到朝鲁,乌日塔那顺便没有再接话。他亲手给李宿倒了碗奶茶:“我们先喝一杯。”

  不等李宿端碗,帐帘又动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她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梳成一根辫子盘在脑后,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李宿和乌日塔那顺都同时看向她。

  侍从们手里端着木托盘,盘子里放着煮好的羊肉,切成大块,骨头还连着肉,热气腾腾的。女人吩咐侍从把托盘放在李宿和乌日塔那顺之间,方才直起身,看向李宿:“来都来了!一边吃,一边聊。”

  李宿终于道:“巴雅尔,好久不见。愿长生天庇佑你。”

  “好久不见。”巴雅尔站到乌日塔那顺旁边,拍拍他的肩,“你看这小子,倒真敢一个人赴宴?”

  乌日塔那顺答:“额吉,我看我们的客人还真没什么不敢。他还要联合我们一起对付朝鲁。”

  李宿:“将军的母亲当年肯亲自教我古兀话,足见胸襟宽广,岂会因两国邦交而局限?才有如此胆量。”

  “好!”乌日塔那顺拍掌称赞,“我们正是要有这样气魄的男儿!”说罢,非要与李宿碰杯不可。

 

 

第247章 

  三人在帐中分食羊肉,再度各自象征性地碰杯饮酒,巴雅尔道,“你的确是我们的客人,但朝鲁并不算我们的敌人,塔儿州也是我们的领地,你打算怎么说服我们?”

  李宿直接道:“古兀不一定需要和平的时间,但你和乌日塔那顺需要。”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巴雅尔欣然而直率答:“我们母子的确需要时间为证明身份,重新回到恩赫身边,可若是真给了你塔儿州,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们母子本身就不是甘于平凡之辈,自然也不愿意日后可能拥有的土地拱手让人。

  李宿回答,“不用你们帮助,我也可以拿下塔儿州。”他原本就是为朝鲁而来。

  乌日塔那顺的眼睛骤然亮起光彩,当真不可置信,他本以为李宿是来寻他们联合,如此才能共锁塔儿州,却不想竟有如此自信?一时也更多一分警惕。

  巴雅尔却挑眉道:“不如赌得大些,你既然诚心与我们合作,敢不敢直接告诉我们,你会如何赢?”

  李宿回,“已经在你们帐中,还显不诚。”

  “你若相信,我们即便知晓也不会插手,”巴雅尔只说:“否则怎能显出你昭武将军的过人之处。”

  激将法如此简单,却屡试不爽,乌日塔那顺眼中也浮起兴味,他倒真想知晓幸守夷是否有这样的胆量和气魄。不想李宿真说:“这有何难?但若我直接告知,反而无趣。不如换种方式。”

  “我的儿子会下你们齐人的棋。”巴雅尔道,“不如一局演示。”

  李宿自然不再推辞,而后乌日塔那顺亲自站起,侍从送上棋盘与棋子,榧木的棋盘是齐地的样式,“我时常下棋。其实我对你们齐人的东西很感兴趣。”把黑棋推到李宿手边,他则打开白棋盒,不再推辞,李宿从棋盒里拈出一枚黑子。岫玉温凉,看得出来的确常用。

  他并不谦让,先手而行,直接落子于右上星位。乌日塔那顺则拈起白子,落在左下星位。分开不接,显然不想一开局就被牵着走。

  于是李宿第二子落在右下,乌日塔那顺应左上。四角星位各落一子,棋盘上遥遥相对,于是李宿的第五子没有继续占角,也不执着挂角。这次直接往天元的方向靠拢。落在棋盘正中偏上。依然不攻不守不成势,亦不占地。如同行军途中忽然停下来扎营。

  乌日塔那顺的手指在白子棋盒里轻轻拨动,忽然明了。白子落下,右下挂角,不往中间看而先占实利。这是古兀人的下法,无论别人在旷野里扎什么营,他们都要先把草场占住。想通之后便落子。

  李宿应守右下角,而后乌日塔那顺顺势拆边,白子在右边连成一条线,骑兵便如此沿着河谷拉开阵型。

  李宿不在右侧纠缠,他转向左下,黑子落于挂角一侧,白子如若不应,角地便被掏,如果应,外面的势就散了。

  乌日塔那顺笑道:“你在逼我选。”正如现在朝鲁的局面。

  但乌日塔那顺自然是应。白子守住角地,李宿便顺势往外走,黑子则从左下延伸,又形成一道厚势。

  不过这道势没有直接攻击任何地方,但它面对着棋盘中央,如同燕州临于塔儿州,而白子一息便做被困的阿拉坦王子。

  落子速度减缓,乌日塔那顺的目光看向右边自己拉开的阵线。白子颇散,很有间隙,左边黑墙虽不打人,但白子要是敢贸然进入中央,黑棋便从左边压过来,白子就要两面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