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多把弓给身边的士兵,面上一笑,顿时觉得天高地阔:“去捡。”
不过片刻工夫,鹰已经被小跑着拎回,它倒是顽强,尚未死透,只翅膀耷拉着,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脚上果然绑着一截细竹筒,路多迅速倒出里面卷着的羊皮,可惜他看不懂古兀文,只能丢给另一个老兵。
“指挥使,这是写给古兀王的信。”眯着眼睛,老兵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信上说塔儿州被围了,但是巴彦苏木没有回音,齐人不断骚扰,城里药材不够,请恩赫速发援兵。”
“会不会是假的。”旁边的兵问。
“不管真假。”路多道。
总之不能让这封信送到古兀王手里,从怀里掏出方才那块画满了图的羊皮,背面还是空的,路多把竹筒包进羊皮里扎紧,递给一个亲兵:“送到将军那里,换马不换人。”
而后路多又迅速安排:“留一队人继续在此盯梢,我们撤。”既然得了消息,就不必大部都在此久留,以免被朝鲁察觉到具体分部,反而偷鸡不成。
众人依言迅速集合,不过多时便走出半里地,又到了一处洼地。
路多再次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跟着送信的亲兵,要安全接应将军。另一拨跟着他,依旧往塔儿州后方绕,不过这次要更近。
他预备在塔儿州外摆一个骑兵阵,要用心布局。到时亲手斩下朝鲁的头,立一个大功,把石楚舒之流全部比下去。
第250章
“太子于光州举兵,反意已彰。臣惶恐不知所从,唯殿下是瞻。”
将苏平安的信看完,九皇子做什么事情的心情都不曾有,犹豫片刻,还是召来李瑞,将信分与他看。
李瑞面色微变,却只是微微挑眉:“太子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好端端一个人,说疯就疯了。补充道:“依臣来看,殿下只需按兵不动,机会自现。”如今的燕州还算是十分安全。
“你倒想得好。”九皇子嗤笑一声,“外面的人也很关注燕州城内呢。”
对他如今字字句句都要夹枪带棒的口吻,李瑞只得按下性子忍耐:“哦。殿下的意思是古兀吗?”
李瑞还是很聪明很好用的,虽然的确已经隐隐失控。微微颔首,九皇子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扔给他,“朝鲁的。”
李瑞抽出信件,心里又暗骂一声。
他和颜郜释都是看不懂几句古兀话的,想来颜郜释看信时,自有人为他翻译,眼下直接丢给自己,还不开口,不是成心要他难堪?
笑话!他绝不服软!
凭借几个勉强认识的字词,李瑞眯眼细看,推测着古兀的信最有可能来自于谁,又是什么内容?半晌问:“殿下怎么看?”
不肯服软?我偏要搓搓你的锐气,要你好好低头!
九皇子好笑,并不多言:“本宫是在问你。”
李瑞威威勾唇,而后迅速褪去笑容,“区区十万白银而已,殿下问我,难道是已经意动?千金易得,岂能因此叛国。”
直至方才,九皇子总算正眼看他。
对了。还好他猜对了。李瑞捏紧拳头,却是由心有些愤怒,他自小在丹州,见过那些北狄人是如何欺辱虐杀齐人,将齐人当狗一样对待,如今这群古兀鞑子又会好到哪里去!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要九皇子做什么,但堂堂皇子,竟然为此意动,实在恶心。思及此处,直接冷冷质问出声:“殿下,您是大齐的皇子,齐朝才是我们的国,这样的事也能做吗?”
“你说得对。”九皇子若有所思,终于开口:“不能放。”即便他可以将一切事由都推给太子,自己拿上银钱,也难免留下后患。
原来写的是要放阿拉坦。李瑞心中思索万千,最后只违心道出一句:“殿下深明大义。”
如今太子定然不能成事,之后安都格局想来又是一新,他该如何行事?
——
二尾巷子中一处僻静院落,灯火昏暗,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姗娘匆匆起身开门,闪进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准备好了。等燕州出兵,城外空虚,我们就动手。”
姗娘点了点头,道:“确定万无一失?”幸守夷虽然不在城中,他那位明侯夫人却不好对付。黑衣人答:“放心,我们等得起,只要幸守夷还要攻打塔儿州,必有机会。”
姗娘问,“娘娘那边有新的消息吗?”为着料理之后的事情,她并没有随太子行进,是以也已经许久没有同娘娘和吴月钢互通消息,很是不安,只能寄希望于东山侯府的暗卫。
可是黑衣人摇头,于是姗娘不再多话,看他闪出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关上门后,姗娘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本应该立刻确认下一步行动,或离开燕州,或确认阿拉坦已经被放出。但脑中情不自禁想起太子妃娘娘,她父亲不理后宅,她生母早逝,其实并没有什么人教导过她。
想起那些年在六皇子府里,虽然还是战战兢兢,却何尝不能算是最好的岁月?太子妃教她画画,发现她歌喉好听,引导她学会许多。
但只是转瞬,仿佛仅是因为外面一阵细风,脑中又想起玉州渡口,太子暴怒,挥剑杀人,血流成河,想到玉州城中,水淹过半,民不聊生,饥肠辘辘。那些记忆模糊又清晰。林姗娘睁开眼,抬头遥望燕州城。
不知这座城曾经如何,只是现在仍然安宁,其中的百姓仍然算安居乐业。
姗娘彻夜未眠,不过第二日清晨,便有人登门拜访。
虽然不懂武功,五感也不算比常人发达,但是莫名其妙的,姗娘心中早有预兆,是以在侍从开道后,见到谢相呴时并不讶异。
“郡主,好久不见。”谢相呴环顾周围,自觉坐下,问:“殿下调兵西北,郡主并未随行吗?”
姗娘不慌不急,答,“殿下愿意认小女做义女,是殿下仁厚,小女却不敢高攀。只是不想小女身如蒲柳,竟能得夫人关照,诚惶诚恐。”
谢相呴微笑,笑眼微动,难辨真假:“姗娘姑娘何必自谦。”
不想姗娘不再周旋,竟是一阵沉默,半晌终道:“夫人,既然你已经寻到我,我便不再纠结,实在有一事相告。”
“请说。”谢相呴道。他猜测与太子妃有关,不想姗娘一语惊人:“太子妃让我带人留在燕州,等城中空虚时,放走阿拉坦,以此为太子在南边争取时机。”
谢相呴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与她对视着,望到姗娘挣动后却越发坚定的眼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告诉夫人。”
“为什么?”谢相呴问。
沉默片刻,姗娘似是心事已了,笑着垂下眼睛:“我确实要报恩。太子妃对我有恩,她让我做的事,我本该去做。可是,”
声音不知是落寞还是释然,只是语调更加通畅:“我也有我所想,到底我是大齐的子民。”放走阿拉坦,不知又会为局势带来怎样的变化,只是若真是古兀得利,大齐的百姓不知要饱受多少折磨。
她原先可以做得很坚定,只因这些离她恍若都十分遥远,只是到了北地,看过战争残酷,北狄对于齐民的欺压,明白何为南望王师又一年是何等煎熬。
其实她心里又何尝没有恨?姗娘后来才知道,玉州水灾的起始究竟是因为什么。恨过当权者为朝局视百姓如草芥,更恨过六皇子杀她家中亲眷仆从。
谢相呴似乎也想到什么,提醒她:“太子妃和你,”
姗娘道:“娘娘对我有养育之恩,却是我天资愚钝,没有学好,也没有报答她。”
她想实现娘娘的所愿,但终不能违背自己最心底的呐喊。
而娘娘为复仇而来,她却选择放下。
谢相呴却摇头,须臾之间,姗娘恍惚竟觉他淡笑如神像慈悲:“她把你教得很好。”
姗娘一时无话,谢相呴又道,“你照样做你的事情,之后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燕州,若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