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李宿松手,放开他的下颌,也不再强求。他别过头去,抬手拿起案侧一卷书,“那便等回去后再安排。”
车马中寂静下来,只听得外面仓促行军的声音,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二人却保持着静默,看李宿一眼,他平静如常,有条不紊地翻着书,偶尔沉思,彷佛已经随手将所有的事情翻篇。
但谢相呴心知肚明,哪里就这样容易过去,最终微微别过头,自己也取了书来看。
不过多时,谢珩羽骑马随在车马外,笑问:“叔夫,怎么没看见我师傅。他被你指派去了哪儿啊?”
李宿答:“在玉州。”说罢将书放下,“你来陪你小叔。”
已经叫停车夫,起身下马车。谢相呴本想叫住他,但李宿动作利落,车帘已经再度落下,而后谢珩羽不明所以,却很会读空气,半是懵懵懂懂地问:“你们怎么了?我小叔夫怎么生气了。”
谢相呴欲言又止,微微摇头,转而同谢珩羽说起旁的:“这次回安都,我们说不定可以看到你姑姑。”
谢珩羽更懵了,睁大眼睛:“我哪来的姑姑?”
点他脑袋,谢相呴颇有些到处撒气的意味,“好啊,小玉儿看看你,简直六亲不认,你父母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也不知肖了谁。”
方才从记忆里翻找出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谢珩羽说好听话哄了他两句,见谢相呴神情稍霁,又问详情,才摸着下巴琢磨:“这么一说,姑姑是个很厉害的人啊,商会可是很大一笔财力支持。”
看出他的意动,谢相呴想揪他耳朵警告,又因为方才和李宿的事情恹恹的,由心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想什么都没劲透了,便说:“此事尚且不能确定,再说姐姐离家多年,你这个便宜侄子还没孝敬她,便想着人家帮你?”
“话怎么这么说,”谢珩羽摊手:“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嘛,血脉相连。”
谢相呴闭上眼睛,有气无力:“那你到底也收敛些,我真怕你叔夫察觉后直接宰了你。”
谢珩羽不信,狐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爱屋及乌,他怎么舍得?”
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声,手按在额头上撑住:“他的心思,你我怎么能揣测到?”
预感到他要伤春悲秋,谢珩羽试图提前打住:“我倒觉得叔夫没什么想法呢。为什么似乎人人都觉得他有不臣之心?”
谢相呴:“你说说。”
谢珩羽一笑,低下头来细细看谢相呴的神色:“我要是我叔夫,我还派人在玉州抵抗?直接等我六舅舅占了皇城,再拉上西南军围杀,直接登基。”
谢相呴听出他语气里的兴奋,也微微一笑,乌黑眼眸直直盯着谢珩羽张扬却还是稍显稚嫩的眼神:“西南守备的洪指挥使虽然和你叔夫是好友,但若是你叔夫要反,他会首当其冲,带兵来拦。洪蔡两家从来都是大齐的纯臣,与大齐宗室利益息息相关,否则你以为官家为何敢放心让他去西南?”
随着他的话语,谢珩羽眉头微皱,不由细细思量。谢相呴却继续道:“而后西北的幸老将军也会立刻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再之后,安都的文臣会齐齐抱团抵抗。以你叔夫的性子,即便他杀光大齐宗室绝了他们的希望又如何?铁血屠杀镇压,民心至少动摇十年,届时古兀和高邦仍在外侧,他便不担忧了吗。”
谢珩羽愣怔停住,半晌才若有所思颔首,却再抬眸间问出关键,“既然有这么多阻碍,那您还担心什么?他一时也不能做什么啊。”
“……”谢相呴沉默着,收回目光:“履霜而坚冰至。况且我何尝不是推手。”待再过几年,北地的孩童因李宿的策令和主张陆续入学,福州的文坛渐渐倾向明侯,他所说的那些问题,不都迎刃而解吗?况且李宿手下的这些人都十分年轻,不知日后又有怎样造化和作为,他只觉自己已经不能预见,难免心累。
谢珩羽嘀咕道:“我搞不懂你怎么想的呢,难道做案板上的鱼肉就更好受?”
谢相呴:“自然不是。所以求中庸。”
“哪有什么中庸,不进不退还是鱼肉,天王老子始终不是自己。”谢珩羽劈里啪啦一大堆:“你管他这么多干嘛,反而碍了夫妻情分,伤了我小叔夫的心。再说了,我觉得不想要天下的人才不正常呢。”他寻思着他小叔和小叔夫没有孩子,若是真上去了,最后说不定还是轮到他。
谢相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该怎么办?有没有想过你二舅舅他该何去何从?”他们都是大齐的皇子公主,何尝不是他的亲人。
谢珩羽却答得干脆,全然没心没肺:“自古成王败寇,若是我被小叔夫杀死,只会盼他对你好些。而且正因为他们不能怎么办,所以也不准别人怎么办吗?”
沉默一阵,谢相呴终是轻叹一声。
“你又不是他的枕边人。你也不是我。”你也永不知道什么叫做悔教夫婿觅封侯。用不知道我的二十余年如何度过。他自己却很清楚。
谢珩羽没脸没皮:“我要是他的枕边人不就出事了。”弯腰用头拱着谢相呴手臂撒娇。“好啦,你别想了,想得好可怜哦,我都心碎啦,一会儿我舞剑给小叔看吧!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谢相呴力气还没他头大,很快不敌,只得推推他:“好啦,不想啦。”
第259章
离明州城还有三十里。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矮山,树木还没有完全返青,灰褐色的枝杈在暮色里如无数只伸开的手指,将他们抓取欲要留在其中。
太子发髻已散乱半边,脸上被烟熏过的痕迹和汗水混在一起,干透之后残留在颧骨,更显落魄消瘦。
几千余兵的队尾由夏乘殿后,魏书陈的马瘸了一条腿,快驮不动他,只能匆匆与旁人交换。
直至后方的催命符追来,短促哨声再度响起,夏乘拍马赶上,匆匆禀报:“殿下,楚蔚威追上来了。”
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一圈,太子问:“多远。”
“预计不到十里。从玉州方向过来,他们已经汇合,至少有上千骑兵。”
“进山罢。”太子说。
魏书陈愣了一下:“殿下,若是被围剿?”
“进山。”太子重复,不留商量余地,“进山之后分三路走,明州城外汇合。”说罢,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明州不是幸守夷的封地么。原名金州,之后被李宿上旨请求更名。这个明自然是斜日半川明的明,是川明屡回顾的明,也是川明山影动的明。而风缓波声远,世尘空衮衮。
夏乘应声传令,千余人迅速分作三股,太子的中军人数最多,有近五百之多,夏乘率一队断后,另一队走侧翼诱敌,而后三队渐分。
山路崎岖,许是刚下过雨,底下是湿滑的泥。太子走着兀自下了马,拉缰绳扔给亲卫,自己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走在队伍中间。不消多时,他的衣服便沾满泥点,下摆也很快被刮破些微。
一对人便是如此走了将近一夜,天蒙蒙亮时,三路人马终于在明州城北二十里的废驿站碰头。
太子下令让所有人歇一个时辰,幸而驿站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进来,易守难攻,不过万一被堵住出口,就成了困兽。又令将士将干粮分过一圈,总算就地休整。
事发突然,众人都有些沮丧,几个幕僚同魏书陈想说些安慰鼓励的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谈起,只能围坐一旁闭目小憩,盼着上天显灵,或是自己快想出些点子助太子殿下脱困。
就这样安静半晌,夏乘忽地快速站起,抬手拿枪,而亲卫们也反应迅速,也在眨眼间扔下干粮摸向兵器。
马蹄声隐约,还听不真切,门却被推开缝隙,放哨的亲卫探头进来,神色堪称苦楚:“指挥使,追兵又快到了。”
魏书陈站在太子身边,手不住发抖:“殿下,我们……”他们只怕是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投了吧,”隔着门可以听见外面士兵在嘈杂声音中的议论,本该是泥牛入海,可在耳边十分真切,“投了还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