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52)

2026-09-30

  一时难免感触,悲从中来,泪水涟涟,又怕李宿察觉自己神伤,便抱紧了他,不让他看自己神色。

  李宿的手掌如此宽厚,抚过他清瘦的脊背,安慰他道,“或许她本意只是走出去,已不在意潮洛门究竟如何,西北没有动乱前,商会和古兀的生意一直做的很顺利。”

  谢相呴却更加伤心,只是压住抽咽道:“彩云易散,这样情变的事情,到底让人伤心。”

  落在他背上的手掌却渐渐流连到他心口,轻轻覆住,如同真的将跳动的脏器握在手中,虽然稍显微弱,隔着感受不算炽热,依然如此实质。甚至如此脆弱,或许因他手指微不足道的动作,便会震颤收缩。或许不过稍稍用力,就能将其摧毁捏碎,李宿道,“可是这里有一颗心,不会变。”

  顿时破涕为笑,谢相呴才将眼泪蹭在他脖颈:“那你的呢?”明明知道他亦然,且已表态过多次,又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谢相呴还是要再听他重复。

  但是李宿说:“我已经给罗姐姐去信,她会想办法让会长暂时留在安都。这段时间你就在安都好好陪陪家人,好吗?”

  其实谢相呴已经不敢再提太子,可是心中疑惑始终挥之不去,只能暂且作罢,转而蹭蹭李宿撒娇:“塔儿州已经在我们手上,古兀也需议和,这么多事情,有的你忙的啦。”难免小小发一下脾气,催促李宿,“你还没回答我呢,难道你爱我的心不真?”说罢,微微仰起下巴看他。

  李宿此次却很坚持:“不说。”

  谢相呴坚持道:“你说嘛。”下巴仰得更高,李所应当的模样。

  手指抬起他下颌,难得这样亲昵挑逗的举动,谢相呴轻笑一声,可是李宿道:“我问你答。”

  他眼眸微微一转,搭在李宿手腕上不规律地点来点去,但李宿并不接招,已经出声:“吴大给你的信到底写了什么。真相是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谢相呴一时惊慌,面上却还镇定装傻,脱口而出:“什么呀。”直到李宿继续问:“我好不容易把你身体养好些,万般小心,你却为了提前动身南下故意让自己生病,你将我当作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为了太子?就为了他?”

  我坚持不说,是因为要等你自己触摸感受。

  感受我的心其实也如你的心一样,因你的一举一动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又如此脆弱,毫不设防,只要你稍一用力,便能捏碎。

  你却不知道。

 

 

第258章 

  巡防营的人从侧廊翻进来之后,皇城原先的阵脚便彻底松动。太子妃匆匆往皇城外退走,好在已经有人接应,不远处停好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看见众人拥着一个人出来,鞭子一抖,马车便迅速靠拢,而后侍从把太子妃扶上车,车帘落下,一行人迅速撤离。

  正是乱时,马车匆忙却顺利地离开皇城,外面还在戒严中,则显得突兀了。于是又穿过两条巷子,转入一片官邸后街。太子妃把手从袖中备好的诏书上移开,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这自然是真的,她好不容易才解决掉内侍,盖上了玉玺的真诏书,只是她却也没有完全顺应贵妃的意思,上面写的并不是颜郜襄的名字。

  车在此时骤然停住,车夫跳下车辕,侍从的脚步声在车外散开,身穿武官服的陌生男人揭开轿帘:“太子妃娘娘,末将多有冒犯了,来传一句话。”

  太子妃已迅速打量过他,没有下车:“你说。”

  “宫中已经打乱,覃勉的人占了左掖门,童皓则把东华门也封了。国公那边失控,娘娘这个状态,恐怕走不远。”

  “所以呢。”太子妃冷冷反问。

  那个武官犹豫着回答,骤然之间,太子妃迅速掀开车帘的另一侧,人从车厢侧壁翻下去,短刀已经出鞘。侍从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将她围住,与这武官带来的另一队人对峙。

  她冷声嘲讽:“不知国公这是何意,临时掉头,连自己的外孙都不支持吗?”

  ——

  三个时辰前。安国公府后门临着一条窄巷,平日里只有倒夜香的和送菜的人走,颜郜懿也是第一次到此处。

  都快夏天了,安国公给府上竟然还烧着炭火,热得人发燥,安国公坐在交椅上,膝上搭着边角磨起了毛的花色毯,显然盖了很多年。而人看着也比颜郜懿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袋垂下,头发白去大半,但他还是慢慢站了起来:“老臣见过殿下。”

  “事已至此,国公何必拘礼?我独身前来不是问责。”颜郜懿把信从袖中取出,安国公直接问:“殿下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撤掉东宫的亲卫,禁军里的冯家子弟,国公的门生还有国公能压住的人手,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替太子妃做事。贵妃已经被押下,太子妃也出不了安都城。”颜郜懿斩钉截铁,同他说清楚利害:“玉州已经出兵,幸守夷的北军,洪思松西南都护的守备军都在赶往安都。太子在玉州城外绝对撑不过两天,已是强弩之末。”

  安国公不免轻笑一声:“这么快吗。”

  颜郜懿思忖片刻,还是道,“国公。本宫还是请你三思,若是安都彻底大乱,谁还有余力掣肘幸守夷,谁敢担保他幸守夷没有不臣之心?此人本就狼子野心,北地六年已经彻底养大了他的胃口,你可知北地诸臣先听令于幸守夷,再听天家圣旨?你我都不想大齐出一个窃国明侯。”

  何尝不清楚其中厉害,若是幸守夷趁乱夺权上位,冯家满门恐怕只会死得更凄惨。

  安国公的笑容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得十足苦涩:“左右已经如此,只是不知二殿下拿什么保。”

  “我保不了全部。”颜郜懿斟酌过后直白答,“兵变政变总有牺牲。但先动手的和放下刀帮忙收拾残局的,在官家和本宫这里都是两套罪名。”

  书房里沉默许久,安国公才低哑答:“老夫自然可以,只一声令下,禁军里我的人,会在天亮之前撤干净。”他说,“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颜郜懿预感不妙,可安国公竟然已经直直在他面前跪下,如此绝决,苍老的人瞬间折弯腰:“老夫罪该万死,不求苟活,只求殿下饶襄儿一命,他毕竟也是您的至亲,是您的弟弟啊!”

  颜郜懿忙要扶起他:“国公此等大礼,我如何消受,再说——”

  “殿下如何受不起?”安国公仓促摇头,但话语笃定且有力:“其实官家一直属意的太子人选便是殿下,否则又怎会一直令人为襄儿下药,使他不能生育?老夫知晓此事对于殿下来说有些艰难,但或许凭此点能让官家有一丝愧疚,留他一命,只求殿下成全!”

  说罢,已软绵绵从颜郜懿因震惊而有些脱力的手中滑出,结实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

  颜郜懿却只觉耳鸣嗡嗡,不由自主摇头:“……什么?这其中恐怕有所误会。”

  官家竟然如此无情,竟然如此狠心吗?竟然可以对亲子做这样的事情吗?难怪要将他调去菰州,又在太子北巡时将他召回。可是,可是——

  可是低头看去,安国公竟已涕泗交加,“也请官家看在襄儿那个早早去了的哥哥的情分,能饶他一命。他当真如此厌恶老臣和老臣的女儿?当初亲手杀我一个外孙还不够,如今还要杀了我的外孙吗?那也都是他的儿子啊!”

  一时间颜郜懿全然愣住,如同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一切,甚至连安国公接下来说了什么都再听不明白。

  安国公则扯住他的袖子,哀恸大哭。苍老涌出泪水的眼睛却清醒而浑浊。即便是彻底失败,注定要出局的输面,他也要为官家和未来太子的父子亲情埋下这深浅难辨的一笔。

  让大齐的皇子公主,让大齐的臣民都好好看看吧!仔细看看他们究竟有怎样一位仁慈的君父。哈哈!

  ——

  谢相呴心如擂鼓,一时怔住:“听不懂你说什么。我知道你爱重我,可是生病也由不得我呀,你要怪我就怪我好了。到底是我身体太差,对不住你的悉心呵护,是我对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