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呴站在李宿身后半步,李宿却置若罔闻,抽出横绝递给谢相呴:“亲亲。去杀了他。像我教你的。”
谢相呴面色苍白,不曾应声,认真回看李宿。李宿再次催促:“不怕。去吧。”
谢相呴抓住李宿的衣袖,而后在李宿还没有回应前直直跪了下去。
他膝盖碰到地时没有响声,可谁的心里已惊涛骇浪?他的手也从李宿的衣袖上滑下来,交叠在膝前,“郎君留他一命,好不好。”太子如今在他们手上,安都尚且混乱,生死只是李宿一句话的事情。
颜郜襄诧异睁大眼睛:“川明,你!”
李宿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他,大抵刻意的温柔在刻意放轻之后反而更显沉重:“亲亲,你先站起来。”
谢相呴摇头。
李宿终于蹙眉,他弯腰双手架住谢相呴瘦弱的手臂,要强行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但谢相呴却执拗往下坠住身体,也许也因为李宿本就怕弄疼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手指收在谢相呴的臂弯里,如此反复松紧。
“站起来!”不再温柔,他的吼声震在牢房逼仄的石壁之间,李宿盯着他的眼睛,几乎心碎地大喊:“不许跪,站起来!”
他如此强势,任何人都不能不惧,身体本能开始发抖,更不知躲去何处,但谢相呴没有依言站起来。也依旧仰着脸,嘴唇不住颤抖,眼眶满蓄泪水,谢相呴如此执着:“留他一命,砍掉他的手脚都可以,留他一命,好不好?”
李宿回看着他,心也在寸寸碎裂。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在意,他却依然跪下。他明明再三表态,可他坚持要留他性命。
谢相呴哽咽交接,也再不忍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杀了他,他的确做了许多错事,可是我也做了许多错事不是吗?况且你不在安都时,若不是他,”他别过脸去,哭得心脏都几欲抽搐:“我已经被颜寄真那个混蛋拖到船上,我,”
回想过往种种,他已经续不上另一口气,只能死死按着胸口,才能挤出字句:“他是我的恩人,你都不能放过,往后是不是,我的哥哥、嫂子。我的,”
我的哥哥,我的嫂子,二皇子,我的亲人,我的朋友……还有我,你都能为你认定的事情,毫不犹豫去杀?
第261章
牢内一时寂静无声,不知何时,颜郜襄也已满脸泪水。面前李宿和下跪的谢川明的姿态都在他眼前模糊,他已经一心求死,可是谢川明竟能跪下为他求一丝生机,如何不动容?
谢相呴已几近脱力,哭得无法抑制,只能依靠李宿而勉强维持着跪姿。
三人便这样僵持,楚蔚威则已悄声退到一旁,不好让他们记得他还在。直到许久之后,李宿低身把谢相呴抱起来,“地上冷。”
这时谢相呴便好掌握得多,他轻易就将他抱在怀里,乖乖的也不说话,只是面上依旧泪痕涟涟。
他岂是真的铁石心肠,如何不会心疼。伸手擦掉谢相呴的泪痕,不过轻轻触碰,他面上就起过极淡的红痕,如此脆弱。
一时间李宿心如刀绞,脑中被他方才跪在自己面前哀求哀戚发问的模样填满,双臂一收紧搂着他,一直到将面容彻底埋入他的颈间,到呼吸都尽数是谢相呴的香气时才可以稍稍平静:“我怎么舍得。”
谢相呴勉强提起力气回抱着他,闭眼不再言语。
“小楚。”李宿将极力想掩饰自己存在的楚蔚威叫起,“将他的镣铐拿掉。打断他的右腿骨。”
楚蔚威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是。”
李宿:“给他百两银子,送他去东瀛。之后的事处理好。”
楚蔚威再度应是,谢相呴方才睁眼看向颜郜襄,他回望他们的目光复杂而闪着晶莹的东西,最终站起俯首一拜:“多谢。”
李宿别过目光。
按紧怀中的谢相呴,恍惚之间想到多年前的上巳节,安都这么多园子,他已记不清在哪里,只是尚且还能想到,当时的六皇子一直在和他玩丢锦囊的游戏。
屈辱吗?感慨吗?那或许都是后来的感受了,又或许根本没有过这些想法。其实他能记得的是,当天他真的有过开心。
碧野朱桥当日事。但不恨不沉沦,放他离去,再不梦鱼。
道一声保重都似多余,抓住谢相呴的手腕,不准他再多看一眼,李宿就此离开。
……
在西南镇守三年,回安都的次数屈指可数,公主和皇子在侧殿见他。
二人眼下皆是青灰,一片憔悴,公主发髻甚至只随意挽了挽,没有半点仪仗。按规矩行礼后,洪思松汇报如今战况:“禀报二位殿下,末将从西南带了两万人马,已在城外扎营。安都的城防,二位殿下暂时不用有后顾之忧,无论如何,定护安都周全。”
颜穆珍点了点头,神色终于松泛些许,她对这个西南守备指挥使的了解不多,但她知道蔡洪两家的想法,官家当年在幸守夷与其交好并且亲自上书举荐的情况下,都可以把西南交给他,正是因为这两家从来只认朝廷不认人。
有兵力在手,终于不用惊慌受怕,示意他坐下。
“你来得及时,”颜郜懿微微闭目,压下多余的情绪,“幸守夷夫妇的消息也刚递到,太子已经投降,在明州大牢中自戕。”
洪思松神色不变,没再追问。他跟着内侍的指引入座,仍然谨慎:“既然太子已死,安都城防也有末将守着,那不知官家的龙体如何?臣等都十分挂牵。”
殿里静默,片刻后颜穆珍声音平稳:“官家还在昏迷。太医令说毒入五脏,药性罕见,配药还需时日,但定能根治。本宫的意思是先封赏幸英勋,她如今是四品的将军,若不好往上再提一提,便加爵。让幸守夷继续回北地驻守,不必回安都了。安都的事安都自己处理。对内是官家的病体,对外古兀的事也十分重要。”
听见封赏幸英勋一话,洪思松心中微动,没有立刻接话。除此以外,他自然也已经听懂公主的言外之意,余光快速扫过二皇子,颜郜懿也开口:“不错。不过太子妃尚未归案,安都眼下暂时不能对外松懈,你做的很棒。”
洪思松点头:“多谢殿下肯定,末将明白。”又说了几句城防的布置,便起身告退。
没有立刻出宫,洪思松又在宫道转角等了片刻。等颜郜懿也从偏殿出来,面色沉重地邀他并行,他才上前一步:“其实末将还有几句话,只是不知当不当讲。”
四下僻静,宫内冷清,官家真病着,谁敢妄动。颜郜懿微微颔首:“但说无妨,如今正是集思广益的时候。”
于是洪思松当真开门见山:“殿下,恕臣直言。废太子已死,官家昏迷不醒。安都不能一日无主。末将斗胆——殿下何不趁此时稳住大局,尽早登基?”
这个提议颜郜懿不是没有想过,可他只能沉默着,不想也不能回答。
洪思松并不意外,适当地劝说和外祖商议出的内容:“末将从西南来,一路上听到的消息不算少。幸家父子在北地经营六年,兵精将广,北狄古兀都认他们。虽然他颇有分寸,停在明州,但时局动荡,人心易变,恐怕只有殿下出面,才能镇住风声。”
安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子。百官和西南的兵同样也是。新君上位,一切名正言顺。
二人都在心中默念这些未竟之言,廊外近夏的风吹过来,颜郜懿终于作答,“你说的我都明白,却是肺腑之言,也替我谢过你父亲和外祖。”
洪思松正要再说,颜郜懿抬手制止了他:“但官家还在昏迷。太医令说毒入五脏,要解毒就得先断毒性,再逐一配药。不是没有希望。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本宫绝不会忤逆登基,我会暂代监国,守好官家的江山,而不是继位。”
得知官家对颜郜襄做出那些事时,他心里如何没有触动。如何没有恐慌?他自然清楚,如今自己趁势上位才是最安稳的局面,可到底又多年亲情,岂是如此可以轻易舍弃?若他真的做出那些事,他也不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