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思松也隐约明白,不再劝说。颜郜懿则道:“若是有心为本宫解忧,不如寻些名医来看诊,我只盼官家能早些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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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尽,富盛山上的林子湿漉漉的,树根下和腐叶堆里东一丛西一丛地冒着野蘑菇。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正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松针。
“爹爹,这个红红的好看,能吃吗?”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绑着银丝绞的铃铛坠子,动便叮叮地响。
“那个不能吃,越好看的越不能吃。”男人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木棍,指着旁边一丛灰扑扑不起眼的菌子,“乖乖芍儿,你看这个,这叫鸡枞,看着丑,但煮汤鲜得很。爹小时候一下雨就往山里跑,什么蘑菇都往嘴里塞过。”
女孩用力嗅嗅空气,歪着头看他:“不是说不能随便吃吗?那爹吃了不会肚子疼吗?”
“疼啊,怎么不疼。有一回吃错了,上吐下泻整整两天,你祖父急得背着我跑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找郎中。”男人笑了一声,拿木棍轻轻敲了敲女儿的小鬏鬏,“所以你爹现在有经验了,教会你就不用再遭那份罪。”
“你爹是小时候家里穷,现在不用吃这些啦。”站在一旁的女人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已铺了层嫩黄的草菇。她生得清秀,穿一身湖蓝色的细布褙子,外头罩了件素面披风,虽然不华丽,却是上好的料子:“我和你爹带你来这里,是想带你玩玩,忆苦思甜呢。”
女孩脆生生道:“还有皇陵。”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只提了一嘴,你怎么记得?我家女儿好聪明。”是了,不远处就是镇茶山的皇陵,若能攀到峰顶,兴许能遥遥相望。
女孩甜甜一笑,背过身去找其他蘑菇,忽然风吹草动,女人惊喜道:“夫君,你看那丛是不是?”男人直起腰来,拎着竹篮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女儿说:“小芍别乱跑,爹爹看看就回来。”
女孩答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用木棍戳地上的松针。但是他们刚被过身去,林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灰褐色的一团东西蹭着落叶在移动,小女孩的眼睛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是一只小兔子,耳朵垂下来一只,灰毛上沾了泥,看着怯生生的,缩在灌木根下瑟瑟发抖。
“小兔兔!”女孩扔了木棍,拍拍手上的泥巴就往灌木丛那边跑。小兔子仿佛受惊,一蹦一蹦地往林深处蹿,不快不慢,刚好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觉得能追得上。
追了几步后,女孩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见爹娘还在树后面,正开心地说着什么,离得还不远,于是便大着胆子又追了几步。
正是春日近夏,山中万物生机盎然,野趣钩织美不胜收的画卷。兔子蹿过一丛野杜鹃,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岔路,两旁灌木密密匝匝,地上的落叶更厚。但那只小兔子停下来,回盯着她,湿漉漉的鼻头一翕一翕。
女孩嘿嘿一笑,立刻又追了上去。
但兔子往旁边一跳,忽然不见。她一头雾水地眨眨眼睛,正要拨开灌木去找,脚下忽然一软!
“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小女孩整个人就往下坠,惊惧交加大喊。
林中的夫妻俩闻声终于惊觉女儿不在,立刻失措地站起,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的灌木后面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十分瘦,指节突出,手背上似有无数结痂的旧伤,指甲缝里嵌着泥垢。但极其有力,死死钳住她。
小女孩被拽住,整个人悬在坑沿上,一只脚已经踩空了,另一只脚还在坑边乱蹬。那只手把她往回拉,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堪堪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坑沿上拖了上来。
女孩瘫坐在草地上,吓得连哭都忘了。她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蹲在她面前。那是一个男人,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瘦得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十分落魄,嘴唇更是干裂出数道血口。更可怕的是,他的鼻子是歪的!
而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破成了布条,腰里草草地扎根麻绳。
同时还有一个……女人?她同样衣衫褴褛,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绑着,脸上沾了泥,但她的眼睛很静,温声安慰:“没事了。不要怕。”
肖雁荷说罢,和颜寄真对视一眼,一时都有些想落泪。
好不容易逃出皇陵,好不容易离开镇茶山,避开层层眼线,不敢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敢出山,到今天他们终于有了新的机会!
第262章
傍晚,颜郜襄已换身干净的青布衣裳,闭着眼靠在舱壁上,几乎察觉不到腿上的巨疼。
艄公在船尾哼着不知名的渔歌,调子拖得又长又缓。船顺水往东南漂,后天晚上到启东县的码头,他再登上海船,便不在大齐的疆土上。晃晃荡荡,终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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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在驿站囫囵睡了两个时辰,谢川杉便又匆匆赶路,到明州下马车时脚都在发抖,谢珩羽在驿馆门口接着他,挥手大喊:“爹!”,上下扫视他一眼,却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看着儿子,谢川杉也愣怔住,不过几个月没见,他却觉得谢珩羽高了许多,也更有气势,一站在那里真不再全然是混不吝贵公子的样。心中暗自谢过弟弟和李宿,强撑着稳住身形走到谢珩羽面前,直言道:“你倒是壮实了。”
话音方落,廊下已经有人走出。
谢相呴站在不远处,站定看着狼狈憔悴的哥哥,张口欲言又说不出什么,将近四年不见,他只觉得哥哥更加成熟,竟也渐渐染上了中年人的沧桑,终是呜咽着挤出一句:“哥……”
只消轻轻叫一声,第二声还没出口喉咙就堵住。
哪里看得这情形,谢川杉忙让谢珩羽扶着他匆忙上去,顾不上什么礼仪,兄弟二人紧紧相拥。
半晌方才松开,谢相呴的肩膀依然一下下轻微抖动。
谢川杉这才发现李宿也还站在廊下,也没过来,等谢相呴的哭声从急转缓,他才上前搂过谢相呴,拍了拍他的背叫他完全平息,而后对谢川杉抱拳问好:“兄长路上辛苦。府中备了晚膳,请兄长先稍作歇息。”
他语气一贯不热络,但也挑不出错。谢川杉颔首谢过:“你有心了,多谢。”李宿道:“一家人不必客气。”便又道府衙还有军务没处置完,转身走了。
他刻意让一家人先说说话,谢川杉心中是感谢的,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外,想到方才细节,眉头不由微微皱起。才转头看谢相呴,他已经拿丝帕把脸上的泪擦干,并不多说什么。
谢川杉又看谢珩羽,谢珩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结果又被谢相呴一个眼神递过去,最终还是硬把话咽回肚子。
三个人进了屋,晚膳已经摆好了。谢川杉其实本也没什么胃口,这样奔波实在累得慌,便搁下筷子开口:“他待你不好?”
“没有。”听哥哥如此发问,谢相呴忙道:“只是近来事情太多,他刚从塔儿州打完古兀,又奔波来南方难免累。”两个人在一起,也总有要磨合的地方。也许太子一事的心结还没有抚平。
正因为太了解弟弟,谢川杉哪里会因为这三言两语放心,可他不想说,到底没办法硬问——若是官家还在,昏礼还没有举办,或许可以就此放弃,将弟弟接回安都家中静养,不必跟着李宿再往北地跑,可是如今局势动荡,谁欲问鼎,鹿死谁手,又有何人可以定论?心里的愁一声接一声地往外冒。
晚膳撤下去之后,谢珩羽也不叙话,没心没肺地就要走,丢下一句:“爹,我找我师傅学去了,你自个儿好好休息吧。”
谢川杉暗骂一句,只能留在屋中生闷气,才把话头转开:“我来明州前也接到了公主的信,娘在安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只是官家的毒,太医令束手无策。贵妃在狱中不愿意开口,估计凶多吉少了。”
本想同哥哥提起姐姐的事情,闻言谢相呴与他对视一眼,自是明白了哥哥的顾虑。他何尝不是锁眉不展?思忖片刻,最终还是轻叹一声,把废太子如今的事情大致告诉了谢川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