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6)

2026-09-30

  肖嘉佑根本禁不住夸,笔都差点拿歪,想了想还是放下,转而到一旁换手炉取暖:“我听到动静,梅家那两兄弟似乎走了。”

  “嗯。”谢相呴颔首,忽然问:“你见到李宿了吗?”

  肖嘉佑一顿:“怎么忽然问他?”

  虽然最初是谢川明将李宿介绍给他的,但后来他也没怎么见到谢川明和李宿说话,更在李宿嘴硬不承认自己不写课业后生出几分不喜,虽渐渐心里也生出几分怀疑,但终究因为事不关己,没有细究。

  谢川明了然于心,只说:“肖兄,你觉得我为人如何?”

  肖嘉佑笑:“川明温文尔雅,待人有礼,进退有度,是我知己好友。”

  谢相呴垂下眼去,声音散在风雪里,也足够清晰:“若我要说,事实并非你看到的那样,李宿是个很好的人,比我好上许多,肖兄信吗?”

  肖嘉佑不觉愣住,半晌才错愕地问:“此话怎讲?”又忙摇头:“川明,你不要妄自菲薄。”

  谢相呴只说:“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假象迷人眼,肖兄,有时只用双眼去看,是不够的。”

  难得听他如此认真,肖嘉佑也不免听进去了几分,但仍然不解:“可我看你与他也算不亲近。”

  谢相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点出本质:“因为你并不能完全相信我的话。”

  肖嘉佑有点惭愧,但还是诚实道:“他表现得确实有些糟糕了。”

  不过因谢川明这一番话,到底迟疑,干脆主动提出:“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他明年的私试能不能不再垫底。”

  谢相呴看着雪景,眼底笑意浮现:“你未免太看不起他。那我要说,我要赌他的名次仅次于你我之下。”

  “川明,你这样相信他?”肖嘉佑简直目瞪口呆。

  谢相呴缓缓摇头:“并非我过分信任他,而是时势、事实都如此。”

  “好罢,”尽管肖嘉佑还是觉着有些不可思议,但到底没有反驳,又道:“既是赌约,总有拿点东西出来做个彩头,若是我赢了——”

  谢川明对他的心思明了,直接颔首:“那我便去我舅舅那里,把那幅前朝岑大家的《春晖雅叙图》求来赠你。”

  肖嘉佑叹:“知我者谢川明也。”

  谢川明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补充:“不仅如此,肖兄不是苦寻《遗世独立篇》已久?正巧,我前些日子知道了那孤本的去向,你既同我打赌,我总得拿出些诚意,那无论结果如何,介时我都将拿出此物,赠予肖兄。”

  那书肖嘉佑已找了许久,就是要献给他外祖的,老人家年过半百,这桩心事已成执念,尽管明白谢川明要的不会少,但还是果断应下:“川明你如此手笔,实在让人动心,放心说你要的彩头吧。”

  谢川明颔首,终于道:“若我赢了,我要你同李宿道歉,说明从前不该误会疏远他。”

  肖嘉佑是真君子,言出必行,和他玩这种游戏,很值得。

  “并且在未来帮他做一件事。只要他所提要求你能做到,那无论如何,都要践行。”

 

 

第25章 

  李宿站在雪里,雪已经落得他满头都是,他却纹丝不动,仍然静静看着梅花,想不通三篇不同的文章要怎么写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踩在雪上的声音,渐渐朝他靠近,而后在一段距离外停下,李宿回头看去,见谢相呴站在一树梅下,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睛定定望着自己。

  他和谢相呴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两人都静站了一会儿,谢相呴忽然走上前,伸手将他头顶的雪一一拂去。

  因为力道不大的缘故,他清理雪的动作不太利索,显然从前也没怎么做过这种事,因为身形比李宿矮些,还需踮脚才能够到。李宿看他站得辛苦,自己也伸出手一并清理。

  两只手不经意碰到一起,对方虽然穿得暖和,但手却冰凉,像被冻住了一样,李宿尽管站在雪里这么久,双手都比他要暖和。

  李宿愣了一瞬,而后摸向他另一只手捧住的手炉,也早没了半点温热,才收回手道:“这么冷的天,你不应该出来。”

  谁叫你走得这么远,找你找得手炉都冷了。

  谢相呴低眸笑:“……那你帮我暖暖?”

  他说罢,将自己的手伸到李宿面前,他的手不算太大,手指纤细,手掌朝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血色,苍白到掌纹都有点模糊。

  李宿微微抬起手,只停了一下,而后不再犹豫,用自己的手拢住他的两只手,轻轻摩挲传递暖意。

  谢相呴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有茧有疤,也有柔软的地方,是很暖和的:“看了这么久的花,有思绪了吗?”

  李宿摇头:“不算明朗,是我太愚笨了。”

  谢相呴微微歪头看他:“我倒有些想法,你想听吗?”

  李宿眼底竟然有了浅淡的笑意,认真看着他:“你说话,没有什么不想听的。”

  谢相呴也不由扬起唇角:“哦……”

  他才缓缓说:“自古赞梅,多自凌寒傲骨、清高出尘,或说香气浓郁,远近皆宜,但只是赞颂,意境最浅。”

  “其二则求无为。《道德经》中有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梅遵循自然,不争阳春,因缘而和,恰对此意。但这也不过是中间一层而已。”

  李宿注视着他,手上动作不觉放缓,只还记得握着他的手。

  说到此处,笑意已去,谢相呴继续道:“自古文人雅客,皆好踏雪寻梅。其实寻诗兴也好,寻真也罢,都不过为迈步至雪中。是否寻到?梅花是否盛开?无人得知,无人能控制。或许,本身就是一场虚无的探索。”寒风之中,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更显茫然:“我以为,是为身处于世的怅惘与不安,无法把握己身的绝望。”

  他的眼眸中出现更多情绪,叫人难以捉摸,手也不自觉失力,渐渐要从李宿手中脱离——却被骤然紧紧握住。

  李宿轻声道:“其实我也有了一些思绪,或许有些粗浅,但也想说与你听。”

  谢相呴抬眼看他。

  李宿微微垂头,并不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有力:“我只两层,并无深浅之分。其一,四时花景不同,并无长红数百日者,更替轮换实属正常。灿烂绽放一季,其余时间则归于静默,重新积蓄力量,等待下次花开。”

  “梅花最迟只开到惊蛰前后。正月启蛰,言发蛰也,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才到姹紫嫣红季节。梅花若在春日,难免与群芳相竞,但避开锋芒,至萧索寒冬才迎时机而上,方独立众花,被誉花中四君子之首,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谢相呴面上重现笑意,对上李宿的眼睛,不觉垂下眸去:“你倒是谦虚。”

  “一些浅显想法而已。”李宿摇头,继续说:“梅花可供人观景玩乐,雅俗共赏,花叶果皆能入药,入香,枝干还能焚烧取火,处处可用。独自时一朵亦能收尽天下春,成群时则暗香浮动,能压白雪,其实并不只是孤芳自赏,更有它自己的强劲。”

  停了一瞬,李宿还是将想说的话一一道出:“所以我也想用《道德经》中的话来解释,是为‘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踏雪寻梅,能否寻到又如何?无关紧要。梅花很好养活,可以自己种一株。”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收敛、放低,或者提高,彻底听清楚最后一句后,谢相呴一怔。

  他下意识重新钩住李宿的手,一时既惊讶又震撼。

  不敢抬眼,于是他始终看着李宿握着他的手。眼前所见比他感受的要更真切,他手背上也有疤,还有冻疮,幸好手型好看,掌宽指长,否则就像老树桩了。

  身上衣袍虽比初见时好许多,但算不上华贵——他认真想,李宿似乎没有过什么格外安逸的生活,生活从来没有高枕无忧,甚至一直在被欺负打压,如同在茫茫不见尽头的雪境里行走,根本看不见寻到梅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