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60)

2026-09-30

  这些年生意没有白做,想了想宋潜也不再犹豫了,只道,“罢了,到底咱们欠了他们的,也幸得他们救了小芍。可惜我们刚搬到越州,许多事情不清楚,这些日子我再差人打听一二,先把生意落下来要紧。”

  而后夫妻二人又叙话半晌,直到他们睡下,颜寄随才回到自己房内。

 

 

第264章 

  因得了消息,并不打算在明州停留多久,谢川杉稍作修整后便要离开。

  谢相呴本想同他一起回去看望母亲,一并与姐姐认亲,只是如今李宿不便再动,便按捺下心绪,倒是谢珩羽难得良心一回,道:“我跟我爹一起回去。”

  谢川杉微微诧异,“你倒不野了。”不想谢川杉又道:“我想带我师傅一起去安都,若有什么事,也要给我小叔夫报个信。”

  “胡闹。”隐约看穿他的想法,谢相呴拒绝:“你师傅有正事要办,哪有功夫陪你玩,你好好守着你爹娘不成?”

  谢珩羽犟道,“回安都也是正事嘛,再说如今在明州也是闲着,叔夫,您说呢?”眼巴巴看着李宿。

  李宿颔首:“叫小楚护送兄长也好。”

  这怎么行,指不定这小坏蛋肚子里揣着什么坏水?谢相呴还要给哥哥使眼色阻拦,李宿却说,“他既然想你何必拦。小孩子难得要求。”

  谢相呴一时语塞,只能怨念地看着他,可是李宿似乎早有预料,并不给他一个眼神,反倒嘱咐小玉儿:“我给你母亲和祖母准备了礼物,一并带回去。”

  谢珩羽自然高兴,嘴巴也甜:“谢谢您,叔夫真好。”

  谢川杉一阵头疼,本不想卷进他们两口子的争执里,看着却也别扭,只得说:“既然到南方,我看昏礼不如直接在明州办了,何必在燕州,母亲年纪大了,也不好去观礼。”

  李宿道:“兄长说的是。”

  谢川杉见他还是很有意愿,倒也不像怄气,便赞许地点头,问起主意来:“那幸将军来吗?你从前的父母兄弟要不要请。”

  李宿答:“不请旁人,义父恐怕不能来。虽说嫁娶,到底不过我和相呴的昏礼,以他为重就好。”

  从未觉得李宿这么顺眼过,谢川杉一时更加赞许。不想谢相呴冷不丁说:“哥哥,如今形式谈什么昏礼?办与不办都那样,你快回去吧。”

  谢川杉看李宿一眼,李宿垂眼闭目,再看一眼谢相呴,他目光则右移,自觉无法同他们说些什么,人自有自己的是要办,谢川杉起身离开:“好。”

  屋中便又只剩下两人,谢相呴闷闷坐回原位,李宿则也起身要走。他再忍耐不住,便问,“你又要去做什么?”

  李宿停下,驻足看着他,而后向他伸出一只手。

  悄悄瞄了那只手一眼,谢相呴只佯作看着别处,没有注意到,直到李宿近来抓起他的手腕:“陪我。”方才被连带着起身挪动。

  ——

  南方一乱,北军又在休养生息,派人往塔儿州来回跑。而燕州知州被阿拉坦杀了之后,燕州的大小政务无人顾及,便暂时落在李瑞头上。

  李瑞翻过那些无聊的公文,驾轻就熟地处理,其实也是颜郜释在阿拉坦作乱时受了伤,尤其大腿伤口愈合得不好,整日躺着养伤,脾气也跟着越发烂了下去,没有心思做这些。不然依照他们如今的情分,颜郜释倒不一定会愿意把这个差交给他。

  良久之后,李瑞合上最后一份文书,搁笔靠在椅背上小憩一阵。

  燕州是北地最靠北的大城,事情不可谓不多不杂不累。只是又忽然想起燕州知州惨烈的死状,活生生一个人,据说直接被阿拉坦一刀砍了。

  ……如果他没有听姐姐的话,没有提前在李宿的夫人面前卖过好,如果他和九皇子的关系还是从前那样绑得死死的,那一刀说不定就落在自己脖子上了。想得后背发凉,李瑞又仅仅皱起眉头,休息都不得安宁。

  听到外面动静,李瑞又坐直身体,来人是他在燕州临时收的一个亲随,从前是知州衙门的书吏,人还算机灵。

  “大人,婺州有人送了封信来。”李瑞接过信,微微眯眼,才拆开封口,而后一阵愣神。吴铭殊是谁?

  但很快李瑞便明白过来,自觉扫去面上的诧异,反复将信看完,手指轻叩。

  她显然不知道这封信会落到谁手里。或者这位前太子妃还以为九皇子还是从前那个能争能抢的九皇子。把信搁在案上,李瑞吩咐亲随去拿笔墨。

  第一封回信是以九皇子的回答写的。措辞么,对待乱臣贼子自然客气而冷淡,自言重伤未愈,不堪大任,此事不必再提。令规劝其人早日伏诛。

  写完之后李瑞封好交给亲随,叫门房送信的人先带回去。等亲随出了门,李瑞又铺开第二张纸。这一封是自己的回答。

  哈,回绝的可是九皇子的名义,但他对诏书所指之事颇感兴趣,若有闲暇,愿闻其详。

  把信折好封口,李瑞没有立刻叫人送,起身踱步在府衙间。

  窗外燕州城的傍晚灰蒙蒙,从前他心比天高,认为自己必不能久居于人下,然而出头的每一步路都艰难而险阻,至少依如今来看,得更快改换门庭了。

  ——

  谢相呴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李宿也依旧不怎么同他说话,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车马停下,李宿开口:“到了。”

  谢相呴蹙眉,不愿意下马车,问,“这是哪里?”

  李宿道:“城西。”

  说罢不容许他撒野,再度抓住他手腕,半抱他下了马车。谢相呴本还要推他,非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但在看见面前的山时,还是顿住。

  山不算大,山脚到山腰的石阶显然新修,青石板上凿出细密花纹,而阶旁移栽了成排的玉堂春树,蜿蜒而上,似有千万里之长。目光匆匆移开,四处扫视,终于在一旁的牌匾定格。

  竟叫白明台,白明台。

  空气里淡淡的芬芳拢来,似将他们包围,隔绝在喧嚣的尘世之外,谢相呴怔怔问,“你何时修的。”

  李宿松开他手,“前两年。”

  阶旁的树已经很高,枝干交错,在头顶搭成一条同样蜿蜒的穹廊。李宿走到阶下,背对着谢相呴。

  此时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满树白花堆叠如积雪,一朵挨着一朵,把枝头压得微微下垂。和玉州一模一样。

  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景色,思绪也仿佛飘远。谢相呴持续着沉默。山风穿过花枝,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在石阶上铺开薄薄一层,料想踩上去是软的。

  如今也快过了花期,地上大多花瓣边缘已经泛黄蜷曲,枝头最盛的几朵也隐约透出锈色的疲态。

  为什么叫白明台。自然和明州,明晖楼一样,他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昭告天下,甚至刻印在旁观者的脑海,让所有人帮他们一起记忆。谢相呴想接住一片花瓣,伸出手却又收回。

  玉堂春花叶不相见,等叶子抽出来,花便谢尽了。此刻枝头仍是纯粹的白,已带几分决绝,仿佛拼命绽放这抹颜色。

  终是不觉喃喃:“这里不是玉州。”后来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玉州,再也没回去过。即便后来和好,玉州仿佛也成二人之间的永恒禁忌。不提不碰,便有两副完好皮囊下,尽管共有一个旧疤,从前被撕开一次,自以为修复,如今惊觉原来流血不止,还是从未停歇。太可怕了。

  李宿抬头望着满坡的玉堂春。山风拂来,他说:“我这辈子也不想再回玉州。”

  但我实在很想和你好好看一看当年那片玉堂春。

  眼眶渐湿。谢相呴也想说,我好想好想回到玉州之前。我想我们永远没有去过玉州,以后的种种乃至近日都从未发生。我只想和你躲在记忆里厮守,哪怕一个短暂的午后,不想过去不想以后。

  那地方有太多不该记得可又偏偏忘不掉的事。直到李宿在这里照着兰花台的样子又建了一座白明台。

  不曾听见他的回音,遥望一片玉堂春,花瓣还是落在他肩上。

  李宿继续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杀太子。”他始终没有回头,“我在兰花台上蒙住眼睛接了二十支箭,每一箭都足以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