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说出的话其实是他不恨太子,也从不想追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谢相呴说出这些话。难道他是要对谢相呴服软撒娇吗?是吗?
原来他真的是在对谢相呴低头服软,他在对谢相呴诉苦,在乞求谢相呴能以他的呼吸平息他的心。
花瓣悄无声息落下,如此不堪一击,哪忍风催,哪堪雨折。
“但玉州的民乱是我挑拨的,你们的矛盾也是。”谢相呴久久凝眸望他,目不转睛:“李宿。你记性这么好,这些事情的始终,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李宿:“你不明白我的心。”
我如何能明白。
你明明可以掌控一切,你明明几乎掌控一切。
良久后,谢相呴从背后走近,抬手用丝帕轻轻蒙住了李宿的眼睛。掌心覆上眼皮的时候,他的手不住发抖,李宿却没有动。
将丝帕轻轻系好,谢相呴自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我要你再抱我上去。”
李宿没有答话,只是摸到谢相呴的手,而后弯腰搂住谢相呴的腰,把他拉到身前横抱了起来。
谢相呴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埋在他肩窝里。
沿着铺满花瓣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花瓣被靴底碾碎,越往深处越是馥郁的芳香,随风从石阶浮上。大概是因为谢相呴在怀里,他走得很慢,有一丝小心的意味。
谢相呴则仰头看着他,手渐渐松开,自他肩颈抚向他心口。
……
我看不明白的你的心。不懂得你的失落和欲望。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
直到手心隔着衣物紧贴他的心,已经感受到器脏的跳动,温热的,勃勃生机。
谢相呴说:“你心跳好快。”
那要如何才能琢磨到你的心。难道其实我们天生不契合,多年只是强融,一切始于孽缘。或者我牵绊住你,而岂知我也早为你折腰。那些不理智的,匪夷所思的,牵强的,痴傻的行事和出口的话,还有飞蛾扑火一样的决心,全部只为了你而存在。
李宿大概是看不到什么,所以心才比寻常要快,但他还是稳步抱着谢相呴向上,渐渐熟稔,再没有一点停滞和畏缩。
又扫视着周遭的环境,谢相呴告诉他:“李宿,这里真的很美。”
手掌依然紧贴着他的心,却转而把脸更紧地埋进他肩窝里,眼泪打湿李宿的衣服。满树繁花如一盏不灭的灯。能不能照明。好难好难。我要怎么才能琢磨透你的心。
第265章
安都大牢最深处,铁锈和霉烂的稻草味扑鼻,只面前这间牢房还算整洁。带两个侍女,颜穆珍匆匆到来。
贵妃坐在旧毡之上,她不再年轻的事实在落魄时才铺开,没有宫人照顾,一头乌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身上衣物都皱成一团,袖口和膝盖处还带血。
听罢她的话,贵妃只轻轻笑一声:“我都造反了,还会怕他死?他死了与我有什么相干?你们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个字。”
不曾想贵妃竟然完全不顾及颜郜襄!颜穆珍横眉,只得从另一层开口:“那你冯家满门,一个也别想活命。”
牢房里大约安静三息,而后贵妃忽然大笑出声,“好,好!”她笑得浑身颤抖,直拍膝盖,手腕瘦骨嶙峋,其上铁镣砸在地上却叮当作响,“让姓冯的都去死!九族之内,全都拉去陪葬!我爹、我那几个兄弟、冯家那帮吸血的人,都去死!”
话到此处,她的笑声却骤然截断。
贵妃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然后她又毫无征兆地开始哭。眼泪来得突然而汹涌,顺着瘦削的颧骨往下淌,流进嘴角,再流进干裂的唇缝里。她的声音在颤抖中碎成片片:“可悲啊,可悲啊!”
颜穆珍顿时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却听她道:“都在要我让步……要我顾全大局,要我安守本分,甚至我临死前威胁我也要拿别人来,我都要死了还要我顾全别人吗?哈哈!我这一生何其可悲!”
她的哭腔越发凄厉,几近嘶吼:“全都在逼我!有谁想过我该怎样?有谁真正想过我?我是人,我是人!”
攥紧手又骤然松开,颜穆珍几乎要往前迈一步想扶她一把,可是还好背脊有一阵寒意与之相冲,于是她硬生生忍住了。
可不想这时,贵妃的哭声忽然又停住。她泪痕未干,抬起的脸上嘴角却重新弯了上去:“平穆公主,”她声音恢复成轻飘飘的语气,“说我不要命也好,是我非要弄死他,是我非要造反,总之我不会说的。”毫不在意抹了一把面颊,“可他还是封二皇子做太子,难道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很不公平啊。”
话至于此,颜穆珍的脸上终于有些微僵硬。
贵妃欣赏着她如同被刺中软肋的表情,目光也在她发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嘴角上流连了一圈,越发放轻低语:“兵乱的时候,是你一直守在他身边。是你和我对着干。太子妃带人围了殿门,是你扑在他身上,拿刀指着自己也不让他们动他。你差点死在那。”
她偏着头叙趣味的想法:“可我猜啊,是不是他醒过来的时候,其实看都不看你一眼,便关心他的大齐江山,要封他的宝贝儿子做太子?是不是?平穆公主,我真是心疼你啊,你得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说到此处,一声讥笑:“你甚至不觉得这不公平。”
过了很久,颜穆珍才开口。“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
贵妃看她一眼。鬼使神差的,颜穆珍却觉得里面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甚至近乎怜悯的东西。因她的目光而浑身不自在,想来也不能得到什么接过,故而她没有再往下劝说,只是转身要走。
想了想又停住步伐,回头看贵妃。她母妃一生谨慎,和贵妃少有交集,只是母妃还没走时,曾对她说淑妃从未苛待宫中嫔妃,一时动容:便道:“小襄在明州的情况我会细问,若他有什么话想带给你的,我再来告诉你。”
身后安静着,颜穆珍又想要走,却终于听她回答:“不必带给我。我和他没有话要说。”
忍不住回头,颜穆珍深深地看着她。烛火很微弱,只够照亮牢房一隅,贵妃已经缩回毡子上,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她低头敛目,喃喃重复着:“我报仇就可以了……我报仇就可以了。我不要别的。”
手不自觉按在牢门之上,颜穆珍想离开这个地方,但脚下宛如生根。
“贵妃娘娘。”她满是不解地问:“你又何必呢?”
她的回答闷在她自己的手臂之间,“你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终于愿意开口,眼睛依旧低敛着:“除了三皇子早夭,其实我还流产过一次。是个女孩,她六个月了,在浴盆里流下来的,被药生生打下来。我看着她在血水里泡着,手和脚都是透明的,那么小一个。”她终于肯看颜穆珍,泪眼朦胧:“若是她能活下来,你该叫她姐姐,她明明是个女孩,明明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为什么不放过她,为什么要把她当作男孩打掉……”
颜穆珍一时心惊肉跳,不敢言语。
“两次丧子之痛。好不容易也熬过来,可是身体已经彻底毁掉,头疼欲裂,难以入眠。他什么都知道,每次我痛哭他都在旁边看着,还说些假惺惺的话安慰我。但他从来不肯放我离开。他不让我回家,不让我修道,不让我去别苑养病,甚至不准我抗拒他不侍寝,那时他说什么?说心里始终有我?舍不得我离开?哈哈?”
每说一个字,颜穆珍的背后就更冷一分,但贵妃声音越来越快,把半辈子的账一笔一笔地摊开来算,自己仍是鲜血淋漓,被伤得体无完肤:“他把我关在这个宫里,说要补偿我。补偿就是再让我一次接一次被生育被冯家被他摧毁吗?”
这时她骤然问颜穆珍:“你也是小产过的人。你不清楚吗?”
!!
刺骨一问有如五雷轰顶,颜穆珍面色顿时煞白。
颜穆珍退却一步,极力让自己想起官家的模样,慈祥的,温和的,关切的。“官家不会这样。”她摇头,“不会的。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