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62)

2026-09-30

  “那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贵妃的笑声炸开,“他仇人再多,对女儿总是好的。可我呢?娶我是为了拉拢冯家,害我是为了打压冯家!他把我留在宫里,他不爱我也不放我走,他让我生一个死一个,他害我终身落下病根,他害我永不得自由自在!他该死!”她说,“我永不可能,永不可能原谅。”

  ——

  从贵妃这里走出后,颜穆珍久久不能平静。

  侍女看她神色灰败,以为她被贵妃的疯话勾得想起了伤心的事,连忙安慰:“公主何必听贵妃那些话呢?这次郡王也回来了,一家人团聚才好呢。”

  颜穆珍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脑中贵妃的呐喊似乎强烈,又和那日太子妃的声音重叠。她从原先的不可思议到渐渐信服,而昔年玉州的事情,她想自己也不必查了。

  车穿过安都大街,原先的戒严已经放松,行人重新出现在街头,听着外界嘈杂的声音,颜穆珍揭帘去看,面容朴素的、精明的,美丽的、平凡的,年幼的、年迈的,很多面容不断路过。心中前所未有的感觉浮上。

  如若是她,她可以守护好这些吗?还是一如那日与驸马分别时那样无能为力?

  愣怔看了好久,直到侍女好心地再次出言尝试安慰她,颜穆珍说:“你看到没有,贵妃后面说话一直捂着肚子,手也冒筋,她说自己落下了病根,如今没有养护,一定很疼。”

  侍女知公主心善,轻叹一声:“咱们这位贵妃娘娘,从前也是金尊玉贵的,如今的确太……”

  或许她无法承担这样的责任。颜穆珍彻底放下轿帘,敛去内心的想法,却道:“……三日后,无论如何,你都让人告诉贵妃,官家已经殡天了吧。”她只为这一口气而残喘了,也注定是死局。颜穆珍也不知道官家到底还能不能醒来,但这一刻,她都希望她能得到满意的结果,轻松一些离开。

  侍女惊异地睁大眼睛,更加难以置信地看着公主。而后缓缓应下:“是。”

  过了一会儿,公主又道:“我们先不回宫了,我想去看看驸马和郡王。”

  侍女隐约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应是之后,又试探开口,“无论如何,公主都是官家唯一的女儿,如今局势未定,切勿因为疯人疯言与官家生了嫌隙才是。”毕竟无论哪一位皇子上位,都不可能比得过官家宠爱公主了。

  颜穆珍一笑,“谢谢你,我知道的。只是有些累了。”

  匆忙回到公主府见到驸马,再掩不住内心酸楚,颜穆珍由他抱着痛哭,终于抽咽着缓缓将今日种种道出。驸马也未想到事实竟然如此,愣怔片刻眼睛也红了。也因近日分别离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觉世事如此动荡,夫妻二人更加动容,彼此依偎着擦泪。

  直到谢珩羽猝不及防闯入,见他们模样惊讶无比,半晌才试探般吐出几个字来:“爹娘?是不是……我外公他,去了?”

  谢川杉见是他来,慌乱侧过身去擦泪,颜穆珍则盯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谢珩羽立刻放松,不以为意迈步而入,“哦,我看你们哭得这么伤心。那不是没事吗?”

  先前忙着与驸马商议要事,还未好好看他一眼,颜穆珍自上到下打量过后,点头:“是像些样子了,说你师傅也来了?我和你爹得请人家吃个饭。”

  “他去帮我小叔夫跑腿了。”谢珩羽也不嫌臊,往父母二人中间一挤,侧头看公主,“娘,外公到底还能不能醒?”

  公主没答,谢珩羽又举起一方丝帕递到他爹面前,谢川杉直接夺了去给公主擦眼角,听得谢珩羽啧啧两声:“到哪儿都得看人腻歪,唉。”

  颜穆珍问,“你小叔怎么没一起回来?”

  谢珩羽道:“他本就离不得我小叔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被谢川杉瞪了一眼,才坐直了些,“近来好像和小叔夫吵架呢,自顾不暇。”

  颜穆珍只问,“只你去北地看过,同我们说说实话,他对你小叔到底好不好?我们也好做个准备。”

  好不好?托腮想了片刻,谢珩羽中肯答:“非常好。心肝宝贝一样捧着。”公主便又面面俱到地问,“那幸守夷手下那些人对你小叔是否敬重?你小叔身体好是不好,平常开心吗?”只怕谢相呴受了委屈又不叫他们知道,自己咽进肚子里。

  谢珩羽一一答了,“自是十分敬重,都上赶着讨好。身体也不错啊,比在安都还好,开心倒是……也算开心吧?”

  闻言公主神色稍缓,松了一口气。

  不想接下来,谢珩羽又冒出一句,“不过心肝宝贝嘛,别人肯定是碰不得说不得的,但是自然也要由得自己牢牢操控,断不能也不会让心肝随意蹦两下的。”

 

 

第266章 

  宋潜拉着温氏的手径直往书房走,打发走奴仆,匆匆把门闩上,又掀开墙上那幅山水挂轴,摸到暗格的机括,引着她走进密室。

  密室里一灯如豆,勉强可以视物。宋潜却是愁眉不展:“我们可能惹到大事了。”

  鲜少见到丈夫这般模样,温氏眉头一紧:“什么事?你慢慢说。”

  宋潜深吸了一口气,将今日部分事情先匆匆道出。

  原来他一向谨慎,本就对这夫妻来历存疑,自然要打听清楚才能放心。便花了银子,动了些人脉去。这一探不要紧,探出来的话让他后背凉透。近几个月的确来了一拨人,奉昭武将军幸守夷之令,沿富盛山一带挨村挨镇地盘查,理由是北狄贵族暗自逃窜。

  温氏想到饭厅内二人的答话,“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不。”宋潜沉沉摇头:“假的,不真。”

  温氏更加不解,宋潜却道:“他们的确是得罪了昭武将军,可是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官宦人家。”他抬眼看着妻子,脸色愈发煞白,“我还打听了一桩旧事。当今官家的幼弟贤王,据说俊美无双,早几年却风流成性,又因此和昭武将军抢妻而势不两立,被昭武将军暴打毁容。”

  妻子的眼睛渐渐放大,宋潜也觉得呼吸难平,继续不可思议地摇头:“官家也厌弃贤王,点他来镇茶山守皇陵,可是贤王又求娶了当今左相的女儿肖氏为妃。”说到此处,不由握紧妻子的手:“也是在前几个月,贤王和贤王妃死了。”

  油灯猛地炸了一个灯花。温氏退了一步,背撞在石壁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一时惊悚不已。

  宋潜一字一句道,“我想,他们就是已死的贤王和贤王妃。”

  “我们……”她的声音抖得不成句,“我们收留了皇亲?他们还是被昭武将军追拿的人?”

  宋潜沉重地点了点头。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惴惴不安。

  “官家如今无法上朝,安都动荡,昭武将军权势滔天,他要杀的人,我们怎么拦得住。”宋潜说,“你说这是不是大祸临头。”

  温氏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想个法子……把人送走?”

  宋潜犹豫了一瞬,却想到女儿被救起时的样子,把手覆在温氏手背上,没有立刻答话。

  与此同时的东厢房。肖雁荷坐在窗前,正小芍写字。小姑娘趴在小几上,捏着毛笔的手还不太稳,写出来的永字歪歪扭扭,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一尾水花。

  这家人才搬到这里,也没有给女儿请先生,家中下人也不多,小芍成日无聊,肖雁荷左右也无事,又喜欢这女孩,更是投缘,便多教教她。伸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带着她又写了一个安字。

  小芍击掌,倒在肖雁荷怀里,赞不绝口:“姨姨的字真好看,比爹爹那些字帖还好看,是书法大家呢。”

  肖雁荷只是淡淡一笑,答,“安都的书法大家里没有我。时人多欣赏追捧彭俞谢的墨宝。”

  小芍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是否察觉到她的悲伤,竟然倾身抱住她,哼声,“那些肯定都是老头子啦,怎么能和你比。”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这个姨姨,见到她就觉得很亲切,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