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须臾,李宿答:“我会灭口。”
荣娘拍案一叹:“好,狼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还不快说实话!”
“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到那个位置才能做到,我也再不想受制于人,由他人摆弄我的命运。”
李宿直视荣娘,再不做一丝一毫遮掩,全盘托出私心,但声音平静依旧:“数年前我便在想,北狄必灭,届时我何去何从,以我行事站位,必会被朝廷宰割。所以北军两万兵力看似应征朝廷要求卸甲,但都被我安插进各州府守备军里,等待复用。”
荣娘顿时明白过来,惊道:“难怪太子一路南下这么顺利。”原来是李宿故意放行。
“那让他打进安都,把局面彻底搅浑,岂不是对你更有利?”荣娘问。
“是。”李宿答:“但我本以为贵妃会直接杀了官家,这样废太子死于何处都无妨,不想她和太子妃还费时间去弄诏书,期间应当是官家的人暗中拖延,我也无法下手,棋差一步。”况且那时候燕州已经处理完所有事,谢相呴执意要南下救太子,他岂能放他独自离去。
荣娘皱眉:“但若幸大将军真的不顾西北,直接南下呢,他手上兵力可不少。”
李宿答:“我已令张伦和路多在光州募兵四万,进可攻安都,退可守古兀,拦截义父回援,势在必得。”
“而且你已经和巴雅尔母子达成协议,以通商为诱饵,”荣娘已经彻底明白:“所以无论古兀传来什么消息,你都不回头,幸大将军即便有心牵绊你,却也无计可施。”
“是。”李宿承认:“所以义父没有给我写信。”
他大概也清楚,李宿是怎样想法,大概也隐约明白,李宿会做怎样的布局。只是不知出于怎样的原因,他没有阻拦。
眼中情绪混沌复杂,最终荣娘只轻微摇了摇头。其实若是李宿上位,对她始终有利无弊。多年的姐弟关系,自他满身鞭痕血迹无处可去时的收留与照顾,一间酒楼两侧小院三餐热饭为开始,轮转变为反哺与所有庇护,四海五洲畅行日入金银万千到如今。况且看来李宿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她不应该忧心。
但荣娘还是说:“我担心你,不在战争,在于你心。”这样背离众人的道路,真的可以直闯到尽头,或至于海阔天空之境吗?若心满目疮痍,得天下会好起来吗?
李宿明白她的意思,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答:“待万事皆休,江山一定,心自安宁。”
——
谢珩羽被公主亲手拿家法抽了十棍,倒没反驳半句话,也不再叫嚣,被下人抬了下去。
谢相呴不好再拦,加上小楚又是北军的人,更是有些尴尬,公主却摆摆手,拉上他道:“我看人家倒是没这个心思,小心得很,也怪不得旁人。只是没想到小玉儿胆子这么大,欺师灭祖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说罢,微微叹气。
谢相呴心想,他脑子里还有更野的想法,但是今日还算克制,所以一声不吭呢。其实此事虽然是有些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小楚到底也不算是小玉儿正儿八经的师父,若非要接受不可,谢相呴也不会再拦。
不过公主正在气头上,并不劝阻,于是谢相呴道:“不如我让李宿给小楚安排一段婚事,人家既有了家室,想必小玉儿也能想开。”
颜穆珍一笑,倒没再纠结此事,反问:“我还没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虽说爹爹说不准幸守夷回安都,但是那自然是带兵大张旗鼓的意思,私下说来都是一家人,倒没什么,其实她没有那么在意。可是幸守夷却没有来,难道是真的另有打算?
提到此处,谢相呴问心有愧,不知该如何作答。公主却意会到旁的意思:“是吵架了吗?”
谢相呴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只得艰难答:“是有些不和的地方。”
见他眼神的确有些黯淡,公主便安慰,“两人间有些小打小闹也实属正常,”只是话锋一转,问:“幸守夷待你如何,可是常有约束限制?”
谢相呴忙答:“没有,他对我很好,是我脾气太坏,反而常常伤了他的心。”
公主似乎不太相信,颇为怀疑。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似乎思忖再三,公主还是坦诚道,“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如何想的,有没有和你透露过,但宫里的消息实在不容乐观。若是真有那一日,你也顾不得这么多,只盼你能保全自身才是。”
未曾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谢相呴忙打断:“公主,”
颜穆珍轻轻摆手:“形势我是看不明朗了,但史书我还是读过的。”也不敢多想,其实她也不信二皇子可以和李宿抗衡。轻轻叹气:“我本想,姚裴此人,也算是幸守夷一派的人吧?若与他家结亲,对小玉儿多少也是有些好处的,谁想这孩子这样疯魔,给人操不完的心。”
谢相呴倍觉煎熬,一字也无法应答,颜穆珍倒是苦中作乐,笑了一笑:“不过若是真有那日,说不准楚指挥使也愿意帮帮你和小玉儿,是吗?倒也是个好安排。”
“不。”谢相呴忽然摇头:“不会的。”
“什么?”颜穆珍无奈而略有些绝望地等着他的回答。
谢相呴问:“若是我,公主愿意相信吗?”
颜穆珍虽然并未听懂,但还是颔首,语气坚定认真:“只要你说,我便信。”
周遭没有下人,说话便方便很多。谢相呴平静心绪,终于认真道:“他手下许多人的把柄都握在我手,北军亦有不少我的心腹。”但他不想以此反击李宿,伤害李宿,将李宿给他的武器变作刺回李宿的利刃。至于摧毁李宿的理想吗?那又与痛击李宿有何异。
但是若是他呢?他来做载体,他来做乱臣贼子,他来实现李宿想要的一切。若李宿愿意操控他,其实他乐意之际。
公主闻言,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句“若是我”的意思,惊诧之余,又十分迟疑,不可置信:“他会愿意吗?”
岌岌可危的大齐,是幸守夷极有可能要到手的囊中之物,他真的愿意拱手让人,与谢相呴共分吗?
他会的。谢相呴想。在他把这些给我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自己会的。
第271章
两人匆忙赶路,颜寄随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道:“我原先穿的那件衣服,它配了一个香囊。我们烧衣裳的时候好像没有,是不是落在哪儿了?”
他语气有些发急,闻言肖雁荷没有停步,只是神色一滞,而后竟然笑了笑:“我发现了。当时已经帮你扔掉,再说被北军发现也不会有什么。”
颜寄随方才松一口气,肖雁荷继续道:“不如我们再回一趟宋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家才出事,杀手十有八九不会想到他们敢回头。而且宋潜能把上万银票藏在抽屉里,宅子里未必没有别的夹墙和暗格。他们现在有钱了,但钱这种东西,多一分便多一寸活路。
想想也是,颜寄随点头。
于是二人又向原路折返,沿着昨夜逃出来的野径往宋家走。
到宅子附近,并不敢立刻靠近,伏在坡上的乱石后面观察许久。宋家的宅子安静得不像话。大门虚掩着,门前没有兵和官差,本就寥寥无几的仆人更是不见踪影,显然已经卷了东西跑了。
终于放心些,于是颜寄随绕到后院推开厨房的门,想自此进入院中,再靠近观察,免得被人察觉,肖雁荷则紧随其后。
而后两人齐齐站住了。
却见灶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一片生菘菜帮子,啃得咔嚓咔嚓响。她的脸上全是灰,小袄上沾了泥,头发散了半边的揪揪,银丝铃铛坠子还剩一个,歪歪地挂在耳朵后面。
这菘菜帮子都已经不新鲜了,疲软的,想来难以下咽,但小芍吃得狼吞虎咽。忽然间她快速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愣住后先是害怕地往后缩了下,然后便又看见了颜寄随身后快步走来的肖雁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