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74)

2026-09-30

  “那不一样。”颜郜懿的声音很轻,“安国公势大,他……”可是话语才说出口,眉头便蹙起更深,他不能说出这样的违心之言,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站在官家的立场上肯定这一切。

  肯定玉州那数十万枉死的灾民,肯定饱受折磨的贵妃以及被暗害的六弟。

  为君为父岂会如此!岂能如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要他如何再为他的父亲辩护!

  可是——

  “他是我的父亲。”颜郜懿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他对六弟和贵妃固然残酷,可他待我……从小他便将我带在身边,是亲自教我骑射,与我对弈,教我读书,手把手教我批阅奏章的。我不能……我不能,就放弃他。”

  听他顾念旧情,太子妃难免急了,“世上哪会有例外?这是前车之鉴!”

  “也许他是故意这么说。”颜郜懿深深闭上眼睛,“在川明让我为李宿上奏时,他就已经和我决裂,他写这封信,也许亦有他的私心。”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太子妃仍然劝阻,“可这也确实是对殿下更有益的局面。”若等九皇子在燕州喘过气来,不知还要多乱。

  安静片刻,颜郜懿扶着椅子起身,屋中踱步,而后摇头:“我不知道。”他停下脚步,终是苦笑一声:“但我不想因为恐惧,就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转向太子妃,顿时眼眶发红,却极力稳住声音:“我还是要试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救父亲。他是官家,但也是我的爹。我不能在他还有机会醒过来的时候,就宣判他的死亡。”

  “可是贤王的解药也未必可信!”太子妃说话从来温声细语,不曾这样抬高声音,方才几乎喊出回话:“殿下方才自己也说,贤王的说辞颇有漏洞,他说是阴差阳错拿到的,又说幸守夷在追杀他,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这药万一是毒药呢?臣请殿下登基!”

  “让太医先用其他法子验。”颜郜懿坚持说,“用小活物试,再用死囚试,确认无毒且有效之后,我再服侍父亲用药。”

  太子妃的眼泪也已经无声落下:“殿下,您这是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在赌。”明明唾手可得,明明近在眼前,为什么呢?

  “是我的错。”颜郜懿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动作很轻很慢,“我唯一对不起你和孩子。可若我今日为了自保,就放弃父亲那我明日为了自保,会放弃什么?后日呢?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抱住太子妃,声音低下去:“你说我太心软也好,说我傻也好,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只是……”

  他握住她的手,终于露出一点脆弱更兼茫然的神色:“对不起。若真有那一天,你跟着我,怕是要受牵连。”

  反握住他的手,太子妃泪流满面,却笑了。

  还能怎么办呢?还可以怎么办呢?她哪里有选择。

  最终答:“殿下,臣妾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若真能为了皇位放弃父亲,那你就不是你了。去吧,无论如何,臣都支持你。”

  翌日,颜郜懿照例入宫。守在殿外的太监见他来,连忙行礼。颜郜懿却摆手:“本宫进去看看官家。”

  许是天气的缘故,寝殿都格外昏沉,官家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枯灯将要燃尽,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只道:“贤王献了解药,我已经让太医反复查验,确认无毒之后,我再亲自服侍您用药。您一定要醒过来。”

  说完,他放下官家的手,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许久没有起身。

  ——

  如同做过长久而混沌的梦境,醒来时记忆却一无所有。应是深夜,屋中灯火明灭,李宿侧头看到谢相呴更显憔悴的睡颜。

  他静静趴在榻边守候,发丝垂在脸庞两侧,很乖的模样,只是眼睫却不舒展,恍若十分不安稳。

  伸手想要将谢相呴抱到榻上,头部却再度传来一阵刺痛,如同被长针贯穿脑髓,不知何因,也无法抑制,他在昏迷前就是这样的感受,是被人下毒暗算,还是?

  ……

  谢相呴睁眼时,天光大亮。他艰难地抬起头,却发觉有些不对。

  他竟然不是靠在塌下,而是睡进了李宿怀里。连忙抬头看李宿状态,却见他依然闭着眼睛,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钻到他这里了,谢相呴便像半夜害怕时那样摇他肩膀,唤:“郎君,郎君。你是不是醒了?”

  李宿却没有丝毫回应,只有原先搭在谢相呴腰上的手缓缓滑开。

  但这已足以证明昨夜他醒来过,甚至还有所动作。谢相呴重新缩回他怀里,贪恋地蹭着他的脖颈。为什么他夜里睡得那么沉,连李宿醒来都不曾察觉?恐惧依旧没有消退,心内又酸涩难言,无比眷恋。

  天地间他唯独剩下他,也只有他可以令自己全然倚靠依赖。他甚至有些固执地再次抬起李宿的手,要他再次搭住自己的腰身,也恍若平常。

  再抬起头,与李宿面对面紧贴着,鼻尖相抵,察觉到他的呼吸,才算彻底安稳。

  他从不吝啬于说那些甜言蜜语情话,可是仿佛怎样都还没有对李宿说够。若是李宿昏迷,他多想也与他合为一体,共同沉眠。

  稍后,谢相呴终于不舍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再次叫医师来诊脉,同时询问安都动向。

  宜州到底远些,消息没有这么快到达,楼宇道,“太子已经加派人手保护贤王夫妻,今日新来的消息,宫里已经在试药了。”

  看来一切真如李宿所预料的方向,往最坏的一处奔流。谢相呴紧皱眉头,不住思索。

  现在许多臣子都还是观望状态,而且都偏向保皇,若是官家醒来,朝局便算稳定下来,他们没有什么机会再进入安都。

  何况李宿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若说从前因北狄古兀之故,颜氏不能追究,如今却不是了。李宿如今的状态,更不再适合做这些事情。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李宿的损失,使得他的站位更加灵活,更趋近于安全?

  思忖片刻,谢相呴眷恋不舍地望向内间。

  医师说李宿仍需修养,期间醒来又晕睡,或许是头疼之症不曾缓解。而谢相呴实在不放心外面的医师针灸,便召人从明州出发,想来今晚就能到达宜州,希望能减轻李宿的痛疼。

  而幸英勋也会一齐到,届时他也可以放心了……但,时间真的还够吗?

  由于过后,谢相呴还是道:“备好车马,我要回安都一趟。”

  ……

  不出十日,官家醒来的消息传开,许是为了稳定人心,帝王没有休养太久,而是直接照例上朝。

  朝会上,官家正式册立颜郜懿为太子,加封公主镇国一号,封赏幸英勋、童皓、覃勉等一干臣子,并不计前嫌,追封贵妃为孝惠皇后,追封废太子为庄威太子,此番宽恕,尽显帝心仁德宽厚,朝臣皆是感叹不已。所以下旨抄没冯家,举家流放千里的旨意,便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此外,官家再次派人前去古兀议和,明明加赏了幸英勋的官爵,却对强夺塔儿州的昭武将军及北军众人无甚封赏,倒叫其中态度更显暧昧。

  下朝之后,官家出神地望着栏杆外的天色,却再听不到一声鸟鸣。此番他老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恍若迅速褪下,似乎就快只剩一具空壳。

  内侍与一旁随侍的应逍之眼神交过后,方才行礼:“官家,明侯夫人求见。”

  “只有他一人吗?”官家问,“幸守夷没有来。”

  内侍一时有些无措,想官家真是老了。只有应逍之还敢说话:“回官家,幸守夷不曾到安都来。”

  他们也看不清楚官家的神情,更猜不透他的心情,直到官家微微颔首,“便召他进殿吧。”方才松一口气。

  ……

  似乎也更加警惕,就连皇室御用的香料都不再点燃。屋中没有什么气息,谢相呴居于下首,并不抬头,只听官家问:“先前幸守夷为你求了仙草,如今看来,效果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