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75)

2026-09-30

  谢相呴答,“夫君呵护,其实并没有那样严重,让官家见笑了。”

  看来官家几乎已经将他昏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摸清。不由提起一丝警惕。

  “你们夫妇伉俪情深,不枉朕赐婚。”官家又道,“只是怎么还没有举行昏礼,他便风风火火去打塔儿州?朕如今也不知该如何封赏他才好,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回官家,外子同样挂心远在西北的父亲,想为他分担边境重压,更想尽快换得大齐边境和平,顺利与古兀议和。”谢相呴诚挚道,“官家待我们夫妇不薄,本也是为臣子的分内事,不该再奢求什么,只是还有一事,臣是不得不求官家圣谕了。”

  官家问,“哦?但说无妨。”他心中已十分清明,若是以子嗣做文章,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斩草除根,哪怕元气大伤,哪怕借用外族势力。幸守夷当年连那些狂悖之事都能做出,没有子嗣于他而言算些什么?他远远不同于他的义父幸景彰。

  只看他们舍不舍得交出兵权了。

  谢相呴却道,“其他全无所求,只是家中妹妹从戎数年,终身大事一直不曾定下,多年来朝中文臣议论纷纷,夫君又常年操劳,实在是扛不住北地严寒,如今已经病倒。”

  这倒令官家有些诧异,“竟有此事。”

  “是。”谢相呴深深磕头,声音清晰:“其实她已有意中人,但洪家到底清流,且文武如今依旧不通婚,更何况朝中人对妹妹还有许多偏见。所以臣斗胆想请官家为她与洪家儿郎赐婚,让他们夫妇二人共守北地,若官家不弃,我与夫君愿意前往西南,继续为大齐与官家镇守高邦。”

  交出兵权?他岂能让李宿任人宰割。绝无可能。而官家真的不怕除掉李宿之后,再度被朝中文臣反噬吗?他现在可正是虚弱的时候。所以他便要一字一句提醒官家,提醒他大齐文臣的口诛笔伐有多么可怕,对立有多么严重,而力挺武将的官家,在失去最锋利的一把刀之后,又会面对怎样难堪头疼的局面?

  既然如此,不如置换兵权。西南与北地的失力,到底相差甚大。

  垂眼看着跪于面前的人影,官家似笑非笑。他忽然觉得这对眷侣幸福至极,又在心里摇头。有幸守夷这样的丈夫,算得幸福吗?

  最终沉静面容:“小幸的终生大事,也是朕关心的事,她又是朕的忠臣良将,朕自然可以应允。不过就算和谈,想来古兀仍然虎视眈眈,守夷手下那些将领更熟悉对他们作战,便留在北地吧。朕期待你们守好朕的西南。”

  谢相呴一笑,尽数在他意料中:“臣多谢官家。”

  ……

  走出殿内,肺腑里的气息都不再沉闷,依这座宫殿的地势去看,齐宫确实气宇恢弘。无数的利益、算计,唉。谋略?真情。都交汇在其中。

  久拚两鬓如霜雪,直欲樵渔过此生。只是所欲,到底终生不能实现。但,但。

  怒火成势,难明的长夜被剧烈斩开裂口时,天地新一番的气象,或许可以。这里明台堆雪,这里愿求百结。

  第六卷【落落疏帘,直欲樵渔】完

 

 

第276章 

  夏季,西南地区落雨不绝,湿热难言,沉闷不堪。李宿十分不耐,又见谢相呴难受得起疹子,便留张伦守城,自己带着谢相呴和副将楚蔚威往西北陇县去看望义父。

  一年前官家下旨后,他身边就只留了这两个人,至于路多、舒青及苏平安一干北军旧人,如今都划在洪思松的麾下,不再受李宿管辖。而听闻外邦高丽近来受古兀挑拨,蠢蠢欲动,他与幸英勋夫妇二人带兵回击数次,皆是大胜。

  一路北行,途径巴蜀、汉中,游山玩水,总算到达陇县,北地还是两块凉快许多,是以虽然车旅疲惫,但谢相呴看起来倒没那么焉焉的了。

  夫妻二人修整一夜,第二日便去拜见幸阳平、幸景彰兄弟。

  将近两年未见面,但大约是因为近一年建州军都在休养生息之故,幸阳平看来气色好了许多,拍拍李宿的肩膀:“你父亲在里头下棋呢,好在你媳妇来之前同我们说过,不然我们可打算去潼关一趟。”

  谢相呴笑言:“也是怕打乱父亲和叔夫的计划,只是不知要去潼关做什么?”

  幸阳平道,“这要从好早前说起,我和你父亲,还有阿宿早年便联络过寿春府,想要改良突火枪,只是当时忙于和北狄作战,军备都紧先前线,无暇顾及。如今闲下来,我们便禀报官家,自行在潼关建了一个试验点,如今倒有些进益了,便想去看看。你们不妨一起。”

  “好,多谢叔夫。”李宿牵着谢相呴的手,侧头看他一眼:“若可以改良到稳定便携,也给你配一柄。”

  “好啊。”谢相呴仰头,无声用口型回答他:“那你可要教人家。”一双狐眸亮晶晶的。

  李宿微微点头,不舍得移开目光。

  正迈步到屋中,幸阳平自然没注意到这夫妻俩的小动作,只往里招呼,“大哥,守夷和川明到了。”

  李宿的仪态本就端正,闻言,谢相呴却觉得他比寻常更挺直了一分,心想果然是心虚了。毕竟从前他在义父面前可没有这样不自然。

  顺着目光望进去,幸景彰已从棋桌前起身,一身常服,依旧儒雅随和。谢相呴唤道:“父亲。”不动声色戳李宿一下,李宿也随后叫人,“父亲好。”

  幸景彰淡笑,停在二人跟前,认真看过好久,才道:“都瘦了。西南潮湿,想来不太适应吧。”

  李宿答:“嗯。不过据说羊苴咩城气候宜人。”

  幸景彰无奈一笑,微垂眼睛,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幸阳平倒是不在意,“你小子又想打高邦了?我看人家也没做什么。”

  谢相呴看李宿一眼,道:“是我不中用,他只是想叫我夏日好过些而已,说句胡话罢了。”

  幸景彰才道,“不这么说,高邦迟早也要收回。”才吩咐下人去备膳,要几人坐下细细叙话。

  自然还是先问李宿的头疾:“这一年修养,可有好转?”

  “其实早就没什么问题,只是相呴要我静养,事情便都发下去了。”即便坐着,当着长辈的面,他依然紧握着谢相呴的手,“往后只要减少按时休息,不要过度熬夜,想来不会复发。”说罢,便问起幸景彰的旧伤。

  幸景彰摇头,“都有衰老的那一日。能撑到如今,也再不强求了。只是古兀野心勃勃,不知和平能维持多久。”

  看来昔年落下的腿伤并不乐观,英雄迟暮,亦是悲苦。不经意间又看到幸景彰鬓边的白发,谢相呴心中长叹一声,却更怕李宿也有这样一天,或许李宿自己反而会没有那么在意,可是他却会比李宿更加伤心。

  李宿说:“父亲也是时候歇息,我和妹妹自会承担父辈们牵挂的事务。”

  不想幸景彰沉默半响,竟然真的答,“你说的对。交给你们,我很放心。我是打算年末回安都,请旨卸甲归田,再不过问朝中事。”

  幸阳平闻言,并不诧异,只低头饮茶,看来兄弟二人早已商量过了。谢相呴心绪亦是复杂。

  幸景彰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自己的书信究竟有没有阻拦住李宿,但他知道,李宿的想法并未就此熄灭,难道要次次如此吗?与其这样,不如争取之后放弃,至少再没有什么遗憾,也不会让李宿再更加为难。

  自然也意会到其中的意思,李宿颔首:“父亲请放心。不知父亲是打算在安都修养,还是回建州?”

  幸景彰却摇头:“还未想好。建州有不少幸氏族人,但我更盼望他们自己打拼,安都便过于喧杂了。”

  谢相呴一笑,提议:“父亲一贯喜欢清净,不如去明州?”

  犹豫过后,幸景彰终是给予肯定,“好。”

  ……

  用过膳后,二人暂且告辞,要去提前置办好的宅院。陇县人口并不多,夜间街上算得冷清,二人便散了侍卫,只牵手步行回家。

  谢相呴头靠在李宿肩上,一扭一扭地几乎在黏着李宿走,忽然感慨:“父亲真是你最大的一个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