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颔首,“我从没想过,他竟然真的会为我退步。”可是今日竟然真的承认让步。
谢相呴玩笑道:“他上辈子肯定欠你很多。这辈子才对你这样好。”便有借口耍赖不走路,双手抱住李宿手臂,彻底缠在他身上,“你也欠人家很多,才来找你讨债。走不动了嘛。”
停住步伐,李宿侧头看他:“千步都还未到。”对上他可怜兮兮的眼睛,再度李所应当,“就是走不动了,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抛弃在这里?”
真拿他没有办法,李宿便只能拿从前说,“之前可以走千步的。”
谢相呴总是更有理:“那现在车马劳累。”
李宿:“慢步就是最简单的锻炼,你想扎马步吗?那也可以。”
谢相呴终于忍无可忍,摇着他手臂,“扎马步那么丑,我才不要,你到底抱不抱我嘛?你说呀,是不是我胖了你不愿了?那我明日不吃饭了。”
他竟然祭出头号杀器,李宿哪里还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只怕他明天真的不吃东西。
连忙说,“没有。”直接将谢相呴打横抱在怀中:“明天我要盯着你吃。”
谢相呴钩住他脖颈,牢牢贴在他身上,“那就是嫌我烦了嘛。”
李宿看他一眼,恨不得直接咬他一口,只能一面迈步,一面低头蹭他的脸,“没有。”
他面上有薄汗,蹭到谢相呴脸上,谢相呴忙侧头要躲开,但是在李宿怀中挣扎的空间不大,最终只能哼哼唧唧被强迫接收。
家中各处下人已经打点好,沐浴过后,谢相呴倚在纱窗边晾头发,李宿也已洗漱过,只是头发已经半干,谢相呴见他靠近,便自觉背过身去,由着他继续细致地为自己擦头发,丝丝缕缕没有一处放过,芬香很快在夏夜里渐渐散开,头发似乎已经全干,李宿手指插入他发中,呼吸忽然贴在他洁白细瘦的肩颈处,“明天下午去骑马。”
谢相呴几乎哀嚎,倚倒在他怀里,试图再次蒙混过关:“不要嘛,都还没怎么休息,怎么骑马也快忘了。”
李宿却说:“哦?你这么聪明。”看来连续使过几次后,方才是丝毫不吃撒娇这一路了。
谢相呴:“人家明明笨笨傻傻的,什么都记不得。”牵着他的手,抚到自己胸前,只隔一层薄薄的抹肚,能清晰感受到李宿掌心的灼热,在自己身上渐渐传递,带来阵阵难言的酥麻,声音也不由湿湿黏黏软下来:“一颗小小的心都被你装满了。”
夜清凉,耳边响起什么吞咽的声音,清晰又充满抑制,更令人浮想联翩,脸颊泛红,谢相呴几乎不敢再看李宿。而李宿掰过他的小脸,缠绵而浅短的互相吻过,而后道:“……我再教亲亲怎么骑。”说罢,双手抓住他的腰,忽然矮下身去。
纱窗外依稀可见一对蝴蝶在灯下交尾,手紧紧攥着窗框,面前的景象似乎又因为自己的发抖而在不停晃荡。谢相呴心想,自己骑的真是一头烈马。
他的长发滑如锦缎,齐齐覆在背上,又垂下乱散。痴痴看着那对灯下的蝴蝶,脚不由自主想要踮起,踮起仿佛便可以逃离,如同窗外蝴蝶颤动的翅膀,可是直到整个人几乎凌空都没有。他被紧紧抓着。
那匹烈马实在很厉害,他是不能也不会驭马的主人,只能随着马儿的啃咬沉浮动荡。偶然经受不住,低头与李宿的眼神对上,便会察觉到他的唇齿更加锋利,更加有力,让人难以招架。
直至夜深,交尾的蝴蝶早已翩跹远去,抓住窗棂的手则已经再度紧紧握住别处。
——
从午后开始,安都的天便十足沉闷,再不剩一丝风,哪怕此刻黄昏将至。
东市的菜贩赵七娘正收摊,蹲地捆一把苋菜,不住抬手擦汗,却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
下雨了?
她抬头,一滴水正落在她眉心。
奇怪,总感觉味道不太对……她皱着眉头伸手去摸,却见手上一片黑色,不由愣住。
而后雨水开始稀疏地落下,对面的菜贩也匆匆抬起头,闪躲着大喊:“这雨怎么是黑的!黑的!”
嘈杂的呼叫声便由此连续响起,骤然炸开了锅。行人连忙抬袖跑到屋檐下,小贩们则更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黑水打在那些瓜果蔬菜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污痕。
好在赵七娘手快,她迅速抱起菜筐,沿着街边屋檐就往酒楼跑,他们约在这坐牛车出城回家,可是这该死的黑水竟然越下越密,很快便有稀疏的雨点变成一面无边无际的黑幕,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一种颜色。
心中长叹,她想,今晚怕是回不成家了。
可是不由自主抬起手,想要检查这古怪的雨究竟有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什么。本能恐慌。而这又到底是什么?
第277章
安都一夜黑雨,风声四起。而最过刺耳的声音,莫过于水德败坏,遭受天谴。自然,所谓水德也另有隐喻。
官家听罢禀报,不曾表态,应逍之也捧着文书退到一侧,倒是谢珩羽冷笑一声:“我看分明是司天监那群人的饭碗端的不认真了,古来有什么奇怪天象,都敢四处乱推名头。这等胡言乱语,也必有源头,外公不必忧心。”
官家看一眼长身玉立的少年,取得他父母的长处,如今俊朗非凡,说话时一派桀骜潇洒,或也有三分他年轻时的模样。所以近年来越看越喜欢,常常让他入宫来。问,“小玉儿会怎么帮外公做?”
谢珩羽不假思索答:“回外公,我会先差人取样黑水,查清其中是否有异,会否对人产生损害。若有,便要推测是否再发,如何预防,同时安抚百姓,确认是否会传染,避免疫病。若无,便公之于众,同时两人传播,是山林着火,龙王吸入黑烟喷吐造成。”
官家颔首,“我看你确实长大了。”
谢珩羽亦是一笑,但不经意却见他眼角褶皱却掩饰不住的苍老,一时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虽然很多事情都太过复杂,难以言清,但外公的确很惯着他。
唉,可是惯是惯着,也不会给他皇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自由。
官家却兀自下了台阶,双手按在少年肩上,“你的事情,外公也听说了。怎么还要和你娘闹脾气?都怪幸守夷,给你教坏了。”
谢珩羽忍俊不禁,终是实话实说,“外公真冤枉他了。我叔夫哪里有教过我,我刚到北地,就把我扔给我师傅管了。”
显然也不在意这样的话从谢珩羽口中说出,官家并不计较,但却正色许多:“外公懂你心中所想,也不管束你喜欢谁,但有很多方法可以实现你所愿,不是吗?”
谢珩羽眼神一转,又看回官家。心想,就像你又重新召回的那位前中书舍人李贞是吗?他父母都很厌恶这个人,在家里也有骂过,更不明白时隔多年,外公为什么要重新把这个人从岭南接回来。
谢相呴倒是想的很开,人一生总有自己挂念的,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鬼门关走过一回,不再想压住自己的心绪,实属正常。更何况天子所作所为,本就不需要缘由。
可是,他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权力。
于是只能佯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多谢外公。”
官家又道:“此事就依你说的,叫你太子舅舅去做好了。你再同外公好好说说,除了这些,安都还有什么新鲜事。”
谢珩羽眉头一挑,笑:“倒还真有个稀奇的,我说与外公解解乏,不过民间故事,都有些鬼啊怪啊的,外公可不要怪我。”
这小子笑得很坏,准没好事。官家颔首:“你先说。”
谢珩羽一清嗓子,道:“说是近来,城郊有一农户晚归,总见路边开着丛牡丹花,艳如血色,又仿佛不是花,剔透更不似纸,摸上去还细腻滑嫩。”
他适时停顿:“外公猜猜?”
应逍之已经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暗示谢珩羽。官家却说:“哦?难道是羊皮。”
谢珩羽答:“羊皮易干,未经打磨,哪有如此软薄细滑。拆开花来看,竟是一张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