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79)

2026-09-30

  李通文才没眼看他们,早早别过头去,假装看太阳看云。

  不过火药味呛得人鼻子难受,谢相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还是撞到李宿怀里。

  “抬手。”李宿把他两只手托到枪托上,自己从背后拢住他,替他垫好肩窝,稳住枪身。

  隔着铁手套,谢相呴的手笨拙地搭在其上,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点。”李宿的声音贴耳侧。谢相呴只能手忙脚乱,又渐渐沉稳地做那些准备。直到枪托往后一撞,力气却尽数被李宿的肩膀稳稳卸掉。

  “中了。”李宿说。

  于是谢相呴试探性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白烟散尽,清晰看到远处,铁皮竟然都打穿一点。他直接脱手,倚靠在李宿手臂上:“不打了。万一火星溅到脸上怎么办?毁容了怎么办?”

  “学会就好,再来一次。”

  他都发话了,谢相呴哪里能挣脱,只是还有些心惊胆战,勉勉强强才又打了三枪,终于放下。

  晚上幸景彰设席,请几位匠人吃饭,李宿则带谢相呴回房换衣裳,解开丝巾,谢相呴抬头问了一句:“你不去?”

  “嗯。”李宿解开护腕,“不少是从北军调出来的,小楚去应酬就好。”又搂过谢相呴的腰,低头蹭蹭他鼻尖:“只想和你呆在一起。”昏迷醒来后,他便想时时刻刻盯着谢相呴,有时连闭上眼睛也舍不得。这些应酬在此面前,终究是有些浪费时间。

  谢相呴心中甜滋滋的,尽管他仅有只言片语,也无比满足,踮脚吻了吻他的唇,牢牢勾在他怀里,贪恋地享受着二人相依的时刻,才听李宿继续道:“但是这批突火枪,我不想报给朝廷。打算自己私下做一批。”

 

 

第279章 

  贤王府正院茂盛的绿荫遮去了大半边天,阻拦大部分炎热,却不显杂乱,反而别有一番美感,显然精心打理着。

  墙角摆好冰鉴,侍女拿蒲扇轻轻扇着,凉意便顺着穿堂风淌进花厅。案上摆着冰湃过的荔枝和几片蜜瓜,分类码在青瓷碟里。

  颜寄随歪在竹榻上,一身轻薄的纱袍,因着脸上养回了些肉,歪鼻梁看着倒不那么刺眼了。肖雁荷从廊下走进来,缓缓在他对面坐下。

  “收到消息,梁超仁前两日去了。”她看着颜寄随的表情:“虽说从前对殿下不算忠心,到底是旧日下属。殿下还是要表个态才是。”

  颜寄随打个哈欠,不以为意:“阿荷你安排就好。”拈了一颗荔枝,甜滋滋的味道立刻涌入嘴中,只是虽然稀罕,还算不得那么新鲜,想来最好的都供去宫里了:“这个李贞也是,传消息都这么慢,信不知什么时候到。”

  肖雁荷偏头看一眼屋檐。远处站着两个面生的内侍,正低声说着什么闲话。这些人从他们住进来那天起就在了,说是分来伺候的,实则一双双眼睛盯得比谁都紧。

  说到底,救命恩人归救命恩人,面上过得去,官家骨子里的不放心一分都不会少。

  不过他们隔得很远,这一年努力下来,内间总算留下几个可以听话的心腹,是以颜寄随才敢直接抱怨。

  “李贞虽有可用之处,”肖雁荷收回目光,声音不觉放轻,也是提醒颜寄随,“但他不可全信。依我看,官家若是不行了,第一个带走的就是他。殿下也要知道适时舍弃才是。”

  “当然。”颜寄随答,“我们才是永远牢不可分的。你那哥哥现在不劝你和离了?”

  肖雁荷:“兄长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

  说话间一只灰雀从廊下掠过来,停在檐角,抖开翅膀又飞走了。而后不过多时,另一个内侍从外面进来,低头快步走到廊下,递上一枚卷紧的纸捻。

  颜寄随展开看过,坐起身来:“太子动身了。去扬州,问我们动作。果然,老二为了立威也一定会去。”而后熟练地把纸销毁。

  “那更要小心。我们能有什么动作?若有什么,也肯定是李贞安排的。”

  “我立刻令人准备。”颜寄随会意。两个便相视一笑,嘴角各自弯起,如同遥遥碰杯。

  不想此时花厅侧门忽然响了一下,肖雁荷立刻转头,看见门帘后面探出半张小脸,方才松一口气。

  小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站在门槛上,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怀里抱着一只简朴的布兔子。她看着肖雁荷,又看了看颜寄随,却没有出声。是,自从宋家出事,来到安都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偶尔开口也只蹦一两句。

  立刻站起来走到门边蹲下身,肖雁荷把小芍抱起来。无论怎么金贵养着,这孩子还是轻得不像话,胳膊细得像两根芦苇杆子。

  “又没穿鞋。”肖雁荷摸了摸她的脚底板,凉得冰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小芍则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十足的依恋。闷闷地问:“娘,你和爹去哪里了。我一个人好怕。”

  看向跟来的侍女,见她们神色为难,小声道:“王妃,抱歉,郡主在屋中摔砸物件,我们怕她伤着自己。”

  她也心疼她,小芍的脾气也变得又急又躁,稍不顺心便把跟前的东西砸个稀烂。肖雁荷并不说什么,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和寻常母亲一模一样:“爹和娘就都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我们去哪里都会带上小芍的,对不对?”

  抱着小芍走回花厅,肖雁荷又对跟进来的侍女道,“郡主的屋子再查一遍,瓷的玉的都先撤了,换木的竹的。别让郡主动剪刀。你们小心些照看。”

  侍女忙不迭应了。小芍从肖雁荷肩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荔枝。颜寄随犹豫一刻,还是剥了一颗,去核喂到她嘴里。

  “谢谢爹爹。”小芍慢慢地嚼着,又忽然开口,“你们刚才说的扬州是哪里?”

  继续缓缓拍着她的背:“扬州啊,”肖雁荷说,声音轻轻的:“是一个有很多水很多船的地方,美不胜收。有一句名诗,叫烟花三月下扬州。”

  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擦了擦小芍的嘴角,目光越过女儿的肩头,“也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地方。”

  ——

  夏雷滚滚。闪电把窗纸剎那间照亮,谢相呴连忙从被子里挣出来,一头扎进李宿怀里,手紧抓他的衣袖,没睡醒便被雷声吵醒,声音自然黏糊又发抖,“郎君你听,又来了……人家好怕。”

  李宿早就醒来,一只手拢着谢相呴的后脑,另一只手覆在他露在外面的耳朵上,将雷声隔去一层,低头不住怜惜亲他,唇擦过谢相呴的额角,“不怕。”

  谢相呴还是不肯抬头。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他再度一缩,腿也不自觉地蜷上来,整个人恨不得完完全全缠着李宿。于是李宿只好将他完全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身上,抱婴孩一样耐心拍哄,“我在。”

  随雷声响动,雨声也很快灌满整间屋子,由他安抚片刻,谢相呴才把脸从李宿胸口挪开:“你小时候和狼睡在一起的时候,下雨往哪里躲?”

  只是忽然想起李宿那时的模样,好奇心让他顿时一点也不害怕。

  “山洞,或者地洞。荒山上很多野狼生崽时刨的旧窝,七八只狼挤在一起。”

  只是想想,便觉得有趣,仿佛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幼年李宿,睡在一群大狼狗之间,谢相呴接着问:“是不是很暖和?”

  “热。”李宿答,“狼也不喜欢打雷。”

  “那你和我缠在一起不热。”谢相呴找茬。

  岂料话音港落,又是一道巨雷,感觉要把耳朵都炸破,十分危险,他顿时缩回李宿怀里,再不说话。

  把谢相呴往怀里按住,李宿尝试转移他的注意:“扬州疟疾暴发,太子已经动身去赈灾了。”

  不出所料,谢相呴顿时抬头,鬓发些微散乱,黑夜之中,眼睛已经恢复沉静,被偶然的闪电照亮:“官家是不是,”

  李宿肯定:“应该快不行了。否则不会放他去。”

  “那我们得早做打算。李贞和贤王那边,肯定也会有动作。”谢相呴道:“而且官家若是真的,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