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83)

2026-09-30

  这倒也不意外。只是先前太过匆忙,倒忘了喝药预防这一事,颜郜懿不由愣怔一瞬,忽然又发现,他抱起那孩子时,手衣不小心脱落,而现在低头看去,手背上不知何时竟已经有了几处红肿。

  依言去喝药换衣,可是结果并不理想,不过多时他得知今日的刺客以全数自杀。这倒也罢了,他本就是为了赈灾而来,只要扬州百姓尽快恢复,其他的事可以回安都之后再查。

  于是又在府衙后堂坐了一会儿,继续处理公务,却渐渐有些不对。

  起初,颜郜懿只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可到了半夜就寝时,他便不由开始发抖,只觉得周身冰冷,牙齿不住打颤,紧接着便是一轮高烧。和扬州那些身患疟疾的百姓的症状别无一二。

  很快,太医进来把脉,脸色煞白,立刻跪在地上,再说不出话。

  大齐的太子殿下,竟然在扬州治理疫情的时候,也感染上了疟疾。

  而没有人可以保证疟疾可以治愈,更没有人保证太子殿下还能平安回到安都。

 

 

第282章 

  幸守夷与其夫人离开西南后去了陇县,在幸景彰营中盘桓数日,之后便在北地各处辗转,倒还算低调,只是寻仙问道,求一个子嗣。随行不过十数人,沿途还修了几座道观。

  不过擅离职守,终是不改狂悖。

  “他们到陇县,只是去看幸景彰而已?”官家开口。

  暗卫答:“回官家,是。在幸大将军营中住了三日,每日与幸大将军一同用饭,还看了一场操练。之后才去的豳州。”

  “操练。”官家琢磨片刻,问,“操练了什么。”

  “弓弩。还有新式的守城器械。宣称是军营的例行操演,每年夏天都有。”

  似乎没有问题,然而面对幸守夷,不得不防,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官家继续问:“那个道士查了没有。”

  “回官家,已经查探。道士法号玄真,在豳州一带有些名气,专看疑难杂症。幸小将军的头痛确是他治好的,方子也抄了回来,太医院看过,说是活血化瘀的寻常方子,只是添了两味少用的药材,并无异样。”

  “这么说,”官家慢慢道,“他们是真的在求仙问道了。”

  暗卫不敢接话,他只负责禀报事实,不负责替官家下判断。殿中安静,官家转而继续问应逍之:“他们还援助了扬州的药材和粮食?”

  应逍之答:“回禀官家,是,的确是临时购买,由明州知州差人送去。”

  还是不能轻易放了幸守夷,故而继续盘问:“太子的药材,他们是什么时候送到的。是在太子遇刺之前,还是之后。”

  “在太子殿下遇刺之前。”暗卫答,“殿下抵达扬州当日便加急送到了。”

  若是贼心不死,仍为了夺位,为何此刻反而按兵不动,还给太子送药。难道是掩饰刺杀?撇清关系?

  忽然听得殿外匆匆的脚步声,官家抬眼,“怎么了?”

  听到官家发问,内侍忙近前禀报:“回官家,扬州来信,太子殿下感染疟疾,高烧不退。恐怕……”

  ——

  太子染了疟疾的消息传回,安都一片风雨飘摇,人心蠢蠢欲动。而千里之外的扬州府衙后堂,烛火已经接连几夜不曾熄过了。

  盖了两层薄被子,颜郜懿犹自冷得发抖。疟疾的寒热交替来得又急又猛,太医令留下的方子服了三剂,毫无起色。他的脸色已在不知不觉之间从苍白转为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就连喝水也不能好转。

  面颊也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随行的老太医跪在榻边把脉,手指按在腕上良久,不曾多说,只嘱咐他静养,退出去时眼眶已经红了。原来在重疾面前,王公贵族同百姓没有差别。

  “殿下,”陈知州跪在榻前,深深俯首:“臣斗胆。扬州疫气太重,殿下留在这里于病情无益,不如暂且回銮安都,待——”谁曾想,刺客不曾伤到太子,却是疟疾率先追上。

  颜郜懿摆了摆手,因为吃不进什么东西,手也迅速瘦得青筋毕露,几乎能看见骨节的轮廓。“本宫若是现在走了,扬州数万百姓怎么办?”他说话已气若游丝,但仍然竭力,叫每一个字出口都清清楚楚,不叫旁人费劲:“他们看着本宫来的。本宫说了不会走。不走。”

  说到此处,又要强撑着坐起来,陈知州连忙扶着他靠在引枕上,颜郜懿便让幕僚铺纸研墨。

  幕僚也不忍看他,湿着眼眶别过头去,将笔握在手里,颜郜懿的手抖动不停,但仍然努力且保持端正的写一封家书。

  爹爹膝下,儿臣不孝,恐不能终养天年。太子妃贤淑,儿臣负她良多,愧疚有余,补偿不足,恳请爹爹加以照拂,至于儿臣二子资质愚钝,不足以承大任。伏请官家善视之,保其衣食无忧,勿使涉足朝堂险地。儿臣顿首。

  官家纵有千般万般的过错,却始终是他的父亲,他不后悔救他,只是也并非再无隔阂,唯有带着遗憾乞求。

  把笔搁下,颜郜懿深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回到榻上,一一询问陈知州扬州现下情况,再次嘱咐:“城外重症区每日的汤药不可间断,滁州的药材该到了吧?先紧着重症区用。”

  陈知州忙颔首,“臣知道,臣知道,只请殿下万万保重贵体,切莫操劳。”

  颜郜懿也知道,他们会好好做事。但写完家书之后,心里仿佛放松下来,又仿佛彻底空落落的,莫测的虚无让他只能集中于眼前的事务,费力想着嘱托,细致到小事:“施粥的棚子雨天要搭雨棚,官兵轮值换班不可再拖,那些病死的百姓要妥善掩埋,姓名登记成册,日后家眷来寻也好有个去处。”

  他说一句,陈知州应一句,应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下官知道了。下官都记下了。”陈知州跪在地上,额头紧急贴住砖面,不敢抬起来。

  来日事交代分明,颜郜懿似是松懈了些,这回彻底放松靠在枕上,目光转向窗外。扬州还是这样,热风裹着药味从窗缝里灌入。

  只是恐怕要下雨了,他望着那方灰蒙蒙的天,低低说了句什么,却没有任何人听清。

  可惜他到了扬州,还未再看一眼二十四桥。但能沉眠于这样二分明月夜里,也许比死在喧嚣诡谲的安都要好。

  ……

  连夜赶到,谢映宁来不及更衣便直奔府衙。才通过传报,匆匆步入后堂,她便看见颜郜懿靠在榻上,身形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于是脚步也在门槛上顿住,不敢迈入。

  听到动静睁开眼,颜郜懿看见是她,随即淡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把他脸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连理……你不该来。”他说,“扬州的疟疾太厉害。”

  除了与母亲相认的那一天,这些年只有他再叫这个小名。谢映宁没有说话,终于到他榻边坐下,垂眼不看他的目光,心中不断拉扯,犹豫,但终于把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

  颜郜懿也全然愣住,不曾想到她会有此动作,沉默片刻,才说:“我知道,我这样做,不知是将我的发妻置于何处。然而我时日无多,也不想再骗自己,恪守那些规矩。”

  终于都抬起低垂的眼睛,四目相对,泪光闪烁,摒弃所有道德的束缚与内心的谴责,说出想法:“连理,我心里始终有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顿了顿,滚烫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勇敢反握住谢映宁的手,“可是让你来照顾我的妻儿,是不是太过勉强你了。”

  他病容枯槁的脸,令谢映宁的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时过境迁,初见的场景都不记得,已经几乎忘却,一晃数十年。当年她只是叛逆出走,若说一分情意也无,却也不真,只是稀少而已。

  可是即便是沙砾,在蚌壳中都会因蚌肉的疼痛和无法割舍的呵护变作珍珠。时光终究让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变得闪闪发亮。

  也终于带起颜郜懿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我会的。你的妻儿我会照顾,我向你保证,但是你总要自己好起来,是不是?或许未来还有很多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