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的一刻,他的眼眶显然也红了,但没有泪,只是笑着看着她点头,“好。你说得对。”又再度催促,“你走吧。扬州疫气太重,或许我在很早就已染上,你不要在此停留太久。”
谢映宁自然没有离开,颜郜懿仍然没有什么好转,当夜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他清醒时,便絮絮叨叨地吩咐,让随从替幕僚们写荐书,性子好些,城府深的去吏部的,擅长逢迎,又能坚守本性的去户部的,性子太直便不宜留在安都,外放做个知州反而能保全。
又想到几个一向支持他的老臣,不免关切,又嘱咐把府中那几幅字画分给几个旧日知交,二皇子素来不曾敛财,不算什么值钱东西,权当留个念想。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恍若只是平素打理事务,可是屋外,众人低哑的哭声连成一片,就连只接触过太子仅仅十余日的书伴都在落泪。
谢映宁几度别过脸去,不忍再听,直到他又忽然提起谢相呴,道:“相呴和李宿情深义重是不假,可他们之间没有孩子。若有朝一日有个万一……”
颜郜懿似乎自己也不敢设想,于是说:“连个能替他出头的人都没有。他待李宿又十分痴情,一往而深,从来顾不上这些,你们是他的家人,要在安都要替他多打点,多备一条后路。”声音已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谢映宁紧贴着才可以听清,眼泪再度汹涌,顺着面颊扑簌簌滑落。
颜郜懿却反倒笑了笑,深深呼吸着,“连理,你别哭,我不过是,白嘱咐一句。”其实还有千般万般放不下,但。也只能放下了。他于是说:“你要珍重。”
后半夜时,闷热的扬州终于起了风,旋即如先前预料的那样,开始下雨。
在沙沙如风吹珠帘的雨声里,烛火明明灭灭。颜郜懿终于不再强撑着说话,安静下来,半闭着眼睛。谢映宁坐在榻边的脚踏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这样守着。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成深灰,小雨转大,大雨渐歇,又变回雨丝。
天亮了。
随行的老太医在卯时初刻进来请脉,立刻退到一旁,缓缓跪下。陈知州带着合衙官员守在院子里。谢映宁抬起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已是一片凉意。
看了他很久,头脑却已没有任何反应,只麻木到安宁。谢映宁把他的被角掖好,站起身走出后堂。细如牛毛的雨丝里,檐下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灰鹊,但叫了两声便飞走,没有多留。
谢映宁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只鸟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而面前一堆人撑着伞,仍然守候,陈知州官袍已湿透,和那些人的目光一样,重合定定望着她。
她说:“太子走了。”
第283章
“真的死了?”吴铭殊背对着众人,然而脸上却没有笑意:“看来那些捉来的虫子,比刺杀还管用。”但是。她一点也不开心。
吴月钢试图安慰,道,“或许是他的命数。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思忖片刻,吴铭殊答,“不激一激他们,恐怕他们不会有所行动。九皇子这个败坏的德行,可要好好用起来。”
……
“收到消息,人已经死了。”颜寄随笑道:“刺客已经全部服毒自杀,应该没能查出什么,实在是天助我也。”
刚哄睡女儿,肖雁荷便接到这个好消息。接下来,他们只要扶持九皇子上位即可,她想了想,道,“说起来,夫君可以提醒一下九殿下,他身边那个李瑞不可不防。”
走到她身后,颜寄随为她按捏起肩膀,轻笑一声,“那是自然。若不打掉他,我们怎么上去。我已经准备好啦。”
——
呆呆坐在栏杆前,好巧豳州也下雨。谢相呴伸手试图接住一片雨丝,水珠却在掌心乱散。
李宿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自谢相呴身后将他牢牢拢入怀中,轻轻抵着他的头,“亲亲。”
将手收回,闭上眼睛靠入李宿怀中,恍若终于在此时此地找到他的归属。然而悲伤仍然不争气从眼眶中溢出。直到李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眼皮,道,“想哭的话就哭吧。”话音方落,谢相呴已然泣不成声。
他仍然觉得自己过度脆弱,甚至面对看前方满城风雨,转身彻底投入李宿的怀抱,将泪眼埋入他的胸怀,唯有爱人能为他带来一丝安慰。
李宿伸手紧紧环住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谢相呴颔首,闷闷答,“嗯。”
李宿继续道:“你可以叫我兄长,叫我二哥哥,或者二叔叔。”
谢相呴欲苦中作乐,但终究无法做到,只是徒劳地揪住李宿的衣物,“我小的时候,祖母不让我们出门,他那么温和的人,却会以权压人要带我们出去。他抱着我,带姐姐一起逛庙会,”说到此处,泪意再次汹涌。
他记得那天也下了雪,记得颜郜懿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侧头笑着和姐姐说话。他则伏在“姐夫”的肩头,貂裘暖洋洋的,把他保护得很好,小小的他新奇地探头看着满街行走的人流,灯火五光十色,缤纷多彩,仿佛如何也看不尽,听着近的,颜郜懿和姐姐的交谈声。远的,周围人的笑闹声。渐渐便在这样重重叠叠的絮语中睡着了。
那些记忆早已不算详实,但很安心,很安心。
他童年回忆中少有的温馨时刻,竟然在此刻才浮现。谢相呴甚至有些憎恶自己,为何从前这样利用真心。
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李宿退后一步,不让雨丝飘到谢相呴身上,“扬州疟疾已大有好转,想来他若是知道,一定会开心。我也会让人好生关注太子妃与他们的儿女。亲亲。”
明明已经死死咬住嘴唇,此时谢相呴却再抑制不住,终究哀恸大哭。
……
太子薨于扬州,遗体自扬州运回安都时,扬州百姓自发相送,排到城外十里。安都仍陷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夏日在沸腾中腐烂。
不过几日,官家的头发已经尽数花白。他不知何时醒来,长久地凝望着殿内某一角,忽然开口:“扬州路远,懿儿的尸身会否已经,”
“上天不忍太子离世,所以落雨降热相送,官员敬佩太子仁德,所以必会悉心保存。”李贞拿锦帕擦去他眼角的湿润:“官家放心。太子会妥当回到安都。”
才不会。
你的儿子一定会烂掉,会在棺材里发臭,龙涎还是鱼腥,都遮不住的尸臭。以后你也是,你会一样烂掉。
他还是这样会安慰人。可是官家已经无法回答,依旧长久凝望着原处,“是上天降罪于我。”
对他杀父、杀妻、杀子、杀忠臣,杀无辜百姓的惩罚。
皇权能改变一切?手握皇权,又一切都无法改变,唯有自己与其相融,变作一个更庞大、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怪物。如今,把那个他亲手养大,有与他全然不同的美好的德行的孩子,也完全吞掉了。
李贞欲答,可是嘴角只有嘲讽。不过他的手却被官家寻到,死死握住。李贞心下一惊,不免微微皱眉。官家却道,“你会一直陪着朕。”
李贞迟钝一瞬,而后无声扬唇,“是,我会一直陪着官家。魂灵都是。”
官家彻底闭上了眼睛。自然,他清楚李贞是不愿意的。不过既然许诺,即便死亡也要践诺。
……
这一年的七月格外漫长,直到八月,众人才渐渐从悲痛中缓过神来。
官家罢朝三日后,终究从以帝制下葬文德太子,又封文德太子子女为郡王郡主。此举的意味十分清晰,一时间,未来储君的人选似乎只剩下九皇子,许多臣子都不由及时调转方向,明智地投身九皇子麾下,九皇子一派的势力空前壮大。
而这时,作为九皇子的伴读,亦是九皇子最信任的臣子,李瑞的门前却略显萧疏,不见几人来拜访。
晚间,因是初一,家人便齐聚一起用晚膳。
因老大早早被庄威太子打发去了北地,如今不愿回来,老二又早早与他们断了关系,是以李是祥夫妇都与小儿李瑞同住,早早在饭厅等着。而或许是因为渐渐适应安都生活,已扎根于此,又或许是因为不知哪个儿子的缘故,李是祥如今竟做到了从五品的光禄寺府史,对朝中风向也有些了解,见李瑞夫妇前来,李瑞又一副烦闷的样子,终是问:“九殿下是什么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