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0)

2026-09-30

  李吉星方才回过神来,站起笑答:“学生前些时日都在书房勤学,钻研练字,有些变化也是好事,看来并未辜负,谢先生夸赞。”

  钱夫子却不再说什么,只将他的课业下发,传递给众人查看。

  谢相呴对他的课业并没有什么兴趣,不想浪费时间,但是扫过一眼,还是顿住,将那纸张拿近细看。

  这根本不是李吉星的字。李吉星的字迹,字形好看,可惜有形无骨,细看软弱无力,和纸上字迹完全相反,再认真将内容看过一遍,全然不像李吉星能写出来的内容。

  谢相呴望向李吉星,李吉星却并未注意他,反看着李宿,眉目间都是得意,而李宿垂眼看书,似乎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不出来。日进千里?”梅长庚略微蹙眉,问李吉星。

  “那是自然。”李吉星又缓缓嘲讽:“不似某些人,课业都交不出来,整日还装模作样看书,也不知道蠢脑子里究竟能学进什么。”

  手中课业被攥紧,又很快松开,谢相呴将它递给旁人。

  晚间回到酒楼,李宿顺手收了两桌的残羹,快速将后院的碗碟清洗干净,才到桌前写课业,郭登楼等候他依旧,看着他落笔,一行行字写下,反复看了又看,才叹气:“你进步太多,才半年便学了这样多,我倒像是浑浑噩噩几十年,都有些自愧不如。”

  罗荣娘路过,闻言嗤笑:“哼,不看看我家阿宿多勤奋,你呢?为个小事便垂头丧气,有那伤春悲秋的功夫,多念点书,怎样都够了。”

  她说罢也放下了手里的算盘,笑吟吟凑过来看李宿的字,一眼望去,才觉这字如今早不是当初那样歪歪斜斜、难以入目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端正挺瘦的字形,手指触上墨痕,似乎能摸到字骨一般。

  她心花怒放,狠狠揉了一把李宿的头,又给他零花:“这些拿去花完,不花完不准回来。”

  李宿仰头笑眼看着她,自和他们断绝关系,婆婆也离世后,他没再回过李家,如今他们就像是真的亲人一样,她也真像是他的姐姐一般,便没推脱,拿了零花。

  来财看了好眼红,喊着凑上来:“我也要!写好了字也得有分红吧!”他欺负小孩,让李宿分了他点,又因此挨了罗荣娘的打,逗笑店里所有人。

  只是要去钱府交课业时,刚一出食肆,李宿便遇到李通文。

  对方等候已久,显然是来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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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文盲生涯吧宿。

 

 

第28章 

  安都太大,他们这么久以来也只打过几次照面,李宿思索一瞬,便将他带到茶棚说话。

  “你看着精神很多啊,日子过得不错。”李通文笑了笑,心情似乎也好着,眼里都冒光:“不知道吧?爹升官了。”他比出一个二,压低声音:“连晋两品,现已是个六品官,以后没准我还能进国子监。”

  此事李宿确实不知,只忽然想起李父曾经怨恨他,怨恨他和幸家的关联,才使得自家与幸家牵上关系,连累贬官。于是此时微微颔首,真心祝贺:“那真是好事。”

  但李通文显然是真的很开心,竟然又拿出一个锦袋放他手上,里头大概装着不少碎银:“呐,我自己的零花,你拿着花用,那老板娘对你不错嘛,还给你买新衣服,但到底是个外人,老用她的也不成。”

  “她不是外人。”李宿说:“她是我的亲人,外人是你们,我们早就断了关系。”话落,锦袋已经回到了李通文手中,李宿转身便要走。

  “诶!”李通文吃惊他的转变和强硬,慌忙问:“爹不是你爹,娘不是你娘,小混账不是你弟,行,都随你去,可我就不是你哥了?你想想你饭都没得吃的时候,谁给你送的饭?”

  李宿没有应答,但终究也没有再走。

  “好,她是你姐,我不管,”李通文嗅到端倪,先软语臣服,而后便打蛇随棍上,重新递银子回去:“拿着,等你以后赚到钱了也要给我递的,你得记住,我一辈子都是你大哥,你以后要好好对我,以前在丹州的时候,那瞎子就说你命硬,有什么事你得帮我顶着……”大概终于说到正事,他声音小下来,有些心虚了。

  果然,李宿不太意外,问:“有什么事?”

  李通文也不再遮掩,长叹一声:“咱们爹……不是,我爹升了官,我就不能和以前那些同窗玩,不然多不配,那堆禁军的公子哥儿们组了个蹴鞠队,非要我进去。”他压低声音:“今年的蹴鞠会上,还要在官家面前比赛,盛事啊。”

  大齐自皇室到官吏,普通百姓甚至孩童都喜爱蹴鞠,办蹴鞠会和比赛都不足为奇,可难就难在李通文根本不善这些,跑起来都喘气:“我也跟他们说通了,反正那堆人争强好胜,只要赢,旁的都不管。叫我必须找个好手来替,你看你就帮我上了,成不成。”

  李宿沉吟片刻,“可我不会。”

  “不会便学,到秋天办蹴鞠会还有大半个月呢!”李通文有些急了:“你能跑能跳的,打架又厉害,蹴鞠怎么会不行?可别见死不救。”

  李宿摇头:“可我要念书,放学习武,闲时也有别的事。”

  他虽至今未与那位童大人打过照面,但单日去一次童府练武,雷打不动,已成习惯,的确不好安排。

  “练武和蹴鞠又没什么不同,”李通文情急之下竟握住他的手:“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看不起?以后都融不进那些人里?你不知道,李瑞那个小混账自打去念了书,眼里再没一个我这兄长,你是不是也要学他?”

  他一通话下来,李宿终是颔首,应了他的话:“但我也只能勉强一试。”

  闻言,李通文都恨不得把他供起来,哪里还计较那么多,生怕他反悔一般,说了来学堂接他的时日,便忙不迭地走了。

  ……

  谢相呴出宫之后,并未直接回府。

  因为生暗人的身份,又是个孩童,他出入宫闱便利许多,帮兄长和公主传递些东西,平日里再顺带为公主解些烦忧,就算没有兄长,也算是很得公主喜爱。故而现在也相对自由许多,不再时时被拘在府中,就连取用银两都随意些。

  车马在大街上平稳前行,路过一处时,谢相呴却道:“停。”

  小厮掀开帘子,问:“三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谢相呴看着此人。这是兄长安排在他身边的人,名唤金步,并不听他的话,只听兄长的命令,会将他一日的行程都报给兄长。

  金步金步……是为禁步。有此人在身边,本质来说,他还是没有半分自由可言。

  入宫出行从简,身边人并不多,谢相呴令他支走马夫,拿起一旁插了几支秋菊的瓷瓶,将花递向金步,金步虽不明白,但还是接过,谢相呴则打量这手里的瓷瓶,因为放在车马中,刻意做得小巧精致,瓷身也薄。

  忽然,谢相呴用尽所有力气,将瓷瓶往桌角上狠狠一砸,碎瓷片即刻溅开,散入柔软的地毯中,金步讶然,立刻探身迈入车马中:“三公子——”

  “你素来只听我兄长的话,对他忠心耿耿,我念你们不容易,平时也不多说什么。”谢相呴却打断他的话,不顾落在自己身上的碎瓷片,只快速取了一片,比在自己手腕上:“但若今日我将手划伤,回去说是你照顾不周,你猜兄长会不会信你?”

  金步惊惶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男孩的脸上只挂着淡淡的笑容,锋利的瓷片就抵在白皙瘦弱的手腕上,仿佛随时要见红。

  他又问:“就算你躲得过这次,如果我又跟兄长说,你对我不敬,有不轨之心,兄长是会认真查证,还是先打你一顿,再留你半条命赶你出府?”

  一声闷响,金步竟然直接跪在地毯上,“求三公子放过小人!”

  “我从来不想为难你。可是你到我身边,却只为监视我。”谢相呴压下不忍,音调如常:“你跟了我这些时日,也应当知道,我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今日只为同你说清楚,若你依旧如此,那我也留不得你了,总会换到愿意听从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