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穆珍心上一暖,不觉笑道,“其实我也没有多关心那事,只是随口提起。”但驸马待她自始至终都如此有心,便说,“你差人去请他回来吧,有什么事也该先紧着休息,不能熬坏身体。”
侍女立刻应是,颜穆珍也觉得肩颈松活些了,便想想再看看史书,等驸马回来就歇下。
不想不过多时,院中却忽然闹了一阵,她忙放下书,站起问,“怎么了?”却对上侍女仓皇无措的眼神,“殿下……大事不好,”侍女显然极力想用眼神安抚公主,却不得不说出实情,“驸马在回来的路上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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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破他们的伪装后,路多冷眼看着邓昉,问:“你是自己退下,还是非要我动手?”
仔细算来,邓昉追随他的时间,同他追随幸守夷的时间竟然差不多,被曾经的下属剑指相向,这便是幸守夷的感受吗?
邓昉眼神不变,亦只坚定摇头,“指挥使,你不该背叛将军。”
“这是哪门子背叛!”路多扬声大骂,“我们是大齐的人,军饷俸禄是官家发的,从伍讲的也是一个忠君爱国,何况我从去年就被划到洪将军手下了,我怎么背叛他幸守夷了!难道要我帮着他造反,跟着他做乱臣贼子吗!”越说声音越大,心中却也越发痛苦。看,其实他的虚张声势根本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所以邓昉只扬声便轻易打断他:“指挥使心中自然清楚,末将不愿多说,也不愿责骂。”
劝格冷笑,“路兄弟,看来你驭下的本事还是差了几分啊。”立刻吩咐:“不必顾及,直接杀了他们——”
“住口!”路多大吼,“他是我的手下,杀不杀是你说了算的?”一时间却也有些怔愣,回想从前无论对错,只要是对外,幸守夷每次坚决维护他时,不也是这样场景?只能硬撑着说,“……旁的我不确定,但是,他们肯定走不出我设下的乱石阵。”声音轻飘飘起来,麻木地看回邓昉,“他们,就不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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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人做好隐晦的标记后,李宿方才往一个方向走。
石缝曲曲折折,时而宽到能容三人并肩,时而窄到要艰难侧身挤过去,约莫两炷香,雨渐渐停住,而最前面的亲卫捡起地上的石子,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李宿,“将军,这,”这分明是他们刚刚投石探路时留下的。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而谢相呴环顾四周,发觉刻在石间的刀痕也在,是,他们居然回到了原地。
“换方向再走。”李宿决定停下,吩咐亲卫前去探路,然而不过多久,亲卫又绕了回来。再换其他路,大概一刻钟,竟然又绕了回来。
再过片刻,雨似乎又淅淅沥沥下起来,点了几个身手最好的亲卫去攀石顶,自己也亲身前往,谢相呴本拦着他,着急道:“你手上本就受伤,不要去了吧?”只用了邓昉他们备下的药匆匆处理了一下,还被雨水泡过,说不准现在伤情如何,之后会不会彻底愈合,他实在不舍得李宿再去。
李宿却摇头,“此处诡异,我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再说此处危险,他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为自己卖命,自己却纹丝不动,说罢,已经利落动作起来。
石壁粗糙,部分岩棱上覆着湿滑的地衣,李宿每往上攀一截,肩胛的箭伤便在衣料下扯动,下望一眼,见众人都团团围拢护住谢相呴,才更专心攀爬。而谢相呴站在最前面,两只手紧紧交握身前,几乎海枯石烂地凝视着他,心里怨怪他的逞强,又不由想,若是往上也寻不到出路,该何去何从?究竟如何破局?
终于攀到石顶,李宿抱住最上面那道岩棱,探身往外看。
可映入眼前的,唯有白茫茫的雾,浓似云海,遮蔽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李宿干脆往下退过半丈,想从稍低些的位置寻找石缝的走向,哪怕只窥见一隅也好,但低处竟然全被其他巨石遮死,视野里只有层层叠叠的岩壁,沉闷不堪,恍若设计好了一般。
肩膀上的伤已经才渗血,被雨水浸得不堪,谢相呴的担忧不无道理。而这样狼狈,似曾相识,恍若多年前玉州。
而此时此刻,唯有在众人不得见时,他才能露出疼痛的神色,又迅速收回。李宿稳住呼吸,快速向下,落地时膝弯沉着,借势站稳,看向另外两名也爬上去的亲卫。
二人皆是摇头,“禀报将军,石顶全是雾,看不清方向。”
李宿颔首:“此处危险,停止分头探路。我们顺记号往回走,退回原地再做打算。前后跟紧,不要失散。”再度清点过一次人数。
亲卫们则迅速调整队形,依照他言,前后用绳索拴连,沿着来时刻在石壁上的刀痕往回走。
好在刀痕还在,道道新凿,细微到尚且能感觉到石屑。走了约莫一刻钟,最前面的亲卫忽然停住了。
刀痕……断了?明明此处还有,可是前面的石壁上却干干净净,什么记号看不见。他往左右各探了几步,又蹲下去摸地面,凝重道:“报将军,来时路找不到了。”
而在他们往回走时,雾也正在往下沉,不知何时已经漫到了腰际,就像进入石林前那般,只是那时上能看清人影,如今遮挡更多,全然混乱。
“报数。”李宿立刻吩咐。
声音方才次第响起,快而短地一个接一个,却仿佛也多出一分渺茫,辨不清方向。而报到最后一声,李宿握紧横绝。他已让他们以绳索栓连,为何还是少了十五个?
却没有立刻开口,不能说,不能动摇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军心,只捏了捏一直握着的谢相呴的手,以求在又一轮的绝境中找到一层慰藉。并极力让自己化其为生机。
第296章
无法确定石阵中下了几次雨,却始终不能从中脱离,而人数也诡异地越来越少,倍感绝望。
再这样拖延下去,仍是死路,而石林中也比外界更冷,李宿便令众人优先避雨,自己带谢相呴到另一侧石后,搂着他问,“冷不冷?”
谢相呴反问,“疼吗?”他想看看李宿的伤口,李宿却也大概知晓是怎样的情形,微微侧身避开,只摇头,“会好的。”自己也不确信。
听着雨一阵阵大下,他忽然也有些迷茫,出神地抬头望着。谢相呴侧头靠在他肩上,问:“你是故意受的伤吗?”
李宿颔首。亲卫们一路担惊受怕,早就惶恐不已,难以支撑,主帅的付出更能实在地凝起他们的忠心和信心,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挡下那一箭。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谢相呴却还是心疼:“要是成旧伤反复,怎么办?”李宿的手本来就在玉州重伤过,后来戎马多年,又叠了无数伤痕。
李宿却答,“他们为了我,把命都留在了山里。”
谢相呴一时沉默,同样心有所感,最终道:“我们不要辜负他们的付出。”他喃喃说:“你不知道,现在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沈知节说,有稚童作诗称赞我们呢,一隅尚且如此,只要我们同心,这天下也许有一日会如你所愿。”
李宿亦想如此,但答不出话,于是谢相呴又问:“郎君担心吗?”
此时此刻,他本以为李宿会否定,毕竟他那么要强,那么凛然不可动,但安静一瞬,李宿却说,“嗯。我在想,会不会真的就要就此结束?”
其实他在安抚手下人的士气时,心中便已有极其不详的预感,以至于到此时,他自己都有意外的丧气。过大江大河,灭北狄退古兀,难道他的一生就要在此结束?就要这样失败?更要让谢相呴与他同亡一处,实在荒谬。
可是事已至此,他的确身在困局中难以解脱。
……
安静片刻,谢相呴却静静依偎他怀里,认真地说,“其实,能听你坦白心迹,和你死在一起,我也好满足哦。”
苍白的脸上竟然满是幸福,那双一贯很聪明的眼睛痴痴傻傻的,却自然流泻着写尽的心甘情愿。怔愣一刻,李宿哑然失笑。竟然也觉得,只是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自己也十分满足,一息之间,什么阴谋算计,雄图霸业,都只做陪衬,他亦情愿做这样痴笨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