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99)

2026-09-30

  谢珩羽微微摇头,“……不。”那就是他最精彩的一局,他看到皇权是如何庞大,如何至高无上,如何倾轧众人。从而生出欲念,再无静心,再不能无无亦无。

  他道:“我是凡夫俗子,心未澄,神不清,六欲难消,三毒不灭。我以为此为常理,却终受其苦,大将军以为该如何?”他知道这就是外公对他的考验,让他彻底和幸家隔断联系,若是他能做到,便能彻底得到官家的认可,不是吗?

  可是,可是……

  长叹一声,幸景彰目光也同样迷茫一瞬:“世人皆知不生欲为真静,可有几人能做到?”才道:“原来,七情六欲皆为客尘,沉落为静。”

  谢珩羽紧皱眉头:“而情与欲,纷扰无穷,尘客生生不息,无休无尽。”

  幸景彰答:“遣之。所以为客。欲扰与清净本为一源,水本无波,心动成澜。”

  “我明白,也不明白。”谢珩羽直白答。

  茶面的浮沫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已经完全消退,幸景彰仍然很有耐心,哪怕是在等待死亡。手指向上,示意亭中:“欲扰为雨,此亭为平与静,亭坚,雨在其外,我在其中,不受其扰。若亭损漏雨,欲扰倾洒,我亦在其中,动或不动,从来只在我本身。”

  如此简单直白,幸大将军,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谢珩羽微微闭目,在催促他动手的鸟叫再次响起时,骤然拔剑。

  在暗卫动手之前,他的剑已经捅入对方的胸口,一时间血溅四处,茶盏中舟火图那一滴残缺的火色被血点燃。

  拔剑而出,血再度倾洒,四周都仿佛安静了一瞬。谢珩羽环视一圈,“谁敢违抗本王心意,下场便是如此!”

  四周自然也没有人敢再出声。确认已经震慑众人后,谢珩羽则微微闭目,认命般对幸景彰开口:“大将军请回吧。不必去安都了。”

  暗卫缓缓瘫倒在地,死不瞑目,手中还紧紧抓着刚刚展露的暗器,幸景彰也站起身,复杂地看着谢珩羽。

  谢珩羽将剑缓缓收鞘:“我为将军折服。再无其他。”

  他已清楚回到安都是怎样的下场,也许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一炬,也许他们和这个位置再也没有可能。

  但他忽然很想做亭中暴雨如倾也岿然不动的人。

  幸景彰再不说话,竟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而后利落离开,驾马远去。

  ——

  雨依旧滂沱,但在挡住几箭后,忽然听得一个人大喊道:“停手!停手!”

  随他发话,不再有箭射出,而李宿也示意众人停下,继续将谢相呴护在怀中,即便此时此刻,他也并没有打湿太多。

  只见一个人率一群人从小坡上走来,为首的人步伐尤快,隔了几步怔怔停住,不可思议问:“将军?夫人?真的是你们?”

  雨隔蒙蒙一层雾,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李宿也认出来人,是路多手下的一个将领,他有几分印象,只是并不熟。颔首:“你是邓昉。”

  “是末将,是,”邓昉的眼睛此时更大,简直如铃铛一般,声音在雨里模糊,只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将军?”路指挥使让他们追杀围堵的,竟然是将军吗?路指挥使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将军还在渗血的肩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蹲守在山中要攻击伤害的,竟然是往日将他提携上来的恩人,给他发赏银,让他提高武艺,读书学兵法的将军!前不久,他还才刚收到了将军和夫人发下的两千两,如今他在做什么?天!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见他几乎失神,李宿已猜出真相,只说:“路多已与我为敌,他效忠大齐。”

  邓昉只不住摇头:“路指挥使岂能如此……他岂能如此忘恩负义?”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不解不明。

  却在众人又下一步动作前,他已经躬身行礼,郑重道:“属下誓死追随将军,愿护将军与夫人周全!”

 

 

第295章 

  在山中一直未能与将军会合,反而频频遇上路多的队伍,又损失了许多弟兄,眼看着不能再就此空耗,楼宇终于决定暗中下山,再寻其他援助。

  幸运的是,方才离开雷首山,都不曾东躲西逃,他便遇上了舒青的五千人队伍,便连忙将雷首山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又道:“将军与夫人如今尚且下落不明,想来依旧被困在山中,当务之急是加紧将他们救出,不过路多和劝格手上至少还有一万五千人,不好对付。”

  虽早有预料,到底未想到路多如此狠绝,舒青沉思许久,微微摇头:“我们迟来一步,眼下进山,定然赶不上路多等人的速度,帮不了将军。依我看,不如直接绕后去南面的阳城县等地接应。”

  此举虽然有风险,但暂且只能如此,而且他相信,以将军的能力,肯定即将脱困出山。但是,舒青道,“不过趁他们重心不在山下,我们先把他们的大部分补给抢走,断去他们的后路为好。”

  ……

  有邓昉在前带队,虽然雨势仍在,却不至于再如此狼狈。

  他大概知晓路上还有哪些埋伏,皆告知李宿,众人一一避开,省去无数麻烦。而期间亦有不少将领得知竟是昭武将军在此,纷纷调转归顺于他,毕竟他们大多来自于北军,长期在李宿治下,即便如此情形,也更愿意相信李宿。

  便是如此,到这场彻夜的雨停歇,第二日天明时,队伍中竟然又有近五百人随行护卫。

  只是仍然不能令他们喘息,身后的路多加快速度追赶,哪怕刻意绕开,还是难免被寻到踪迹,距离下山却至少还要行进一日,邓昉便主动请命:“将军,属下想亲自带一队回去与他们周旋,装作是您和夫人,以此拖延时间,留半数人继续护送您下山。”他眉头紧皱,还是说出实话,“路……他对雷首山了如指掌,又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很快就会追来。”

  李宿自知这已是不得不行的策略,拍过他的肩膀,颔首同意:“保重。下山后,我和夫人还有一帮兄弟,都会等着你们。”

  邓昉一笑,已颇有些置生死于脑后的意味,“属下定不辱命。”

  确认之后,他当即点人出发,而李宿则与谢相呴也继续翻山越岭,以求尽快走出雷首山。再行走将近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平坦,林子也稀疏,却又是一阵急雨,而后忽起大雾。

  雨雾连天,几乎将高树都完全遮挡,甚至不过几息,十步以内的人都看不清楚,人影在其中如鬼魅。李宿抓紧谢相呴的手,往前又走了几十步,这时才隐隐得见,更前方是数以千计的巨石。

  乍一眼望去,其中最小的也有半人高,最大的有如城墙,似乎山崩地裂之后的废墟。李宿侧头问靠近的亲卫,“这就是那片石林?”依照禀报,走出此处之后,他们就可以彻底离开雷首山了。

  亲卫答,“正是。”又问,“若是绕行,要晚一天下山。”

  一切依然朦朦胧胧的,隐约得见裂缝里探出几根扭曲的野藤,而石头之间的缝隙较窄,李宿道,“那便进去吧。要更仔细探路。”即便有陷阱,也必得暂时先进入其中了。

  ——

  夜深,公主仍在府中学习理政,将各部每一年的记事都翻来,捡重要的查看,详细盘问。

  她已是完全顾不上谢珩羽了,任由他在外面做些什么吧?只觉得怎么学都学不够,看了再多史书,或参照本朝先祖们的经验都觉得不足。还是不够。

  留给她的时间实在是太少,她甚至惭愧于自己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太过懒散。如今自己的状态,如何能接下大齐江山?

  这般境地,委实都有些发痴了,直到整个肩背都完全发僵,不能舒展时,颜穆珍才稍作停歇,让侍女来为她按上一按,又问,“驸马呢?”

  以往这时候,驸马总是第一个上来关心她给她按摩的,也的确记得驸马跟她提过,今日有些什么事,但这会儿已经不太记得了。

  侍女笑,“安都上到宗亲,下到官员,一天到晚办不完的事,今日驸马替公主赴宴了,下午让人递了信回来,说再去吏部为公主查问一番昨日那事,想来是有些眉目,便耽搁在那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