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398)

2026-09-30

  而此时,路多的东路军仍在全神贯注地往谷口倾泻箭矢。他们不能近战,所以没有靠前,也因为一心按照指挥使的示意围堵,所以更没有发现,头顶的岩石后面,正在无声地聚集一场反扑。

  到那时,谢相呴抬眼看去,心中好不震撼。夹缝中石上遍布血迹,而那些亲卫已经徒手爬上第二侧平台!

  也在他与李宿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是十余人行动迅速,在山脊上人未发现他们之时,合力推下山上一块巨石。

  石动生在沟谷中格外明显,有如山崩。尚且未觉,更来不及闪躲,石头便砸进弓弩手最密集的地方,惨叫声炸开,那些弩手的阵脚立刻大乱。紧接着更多石头从上方砸落,与他们的箭雨别无二致。

  而在山脊上士兵发现他们踪迹时,这十余人已经束好绳索,从另一侧快速滑下山。

  李宿便抓住这一刻时机,带着剩下的亲卫自谷口冲出。他并不恋战,突破重围后便立刻转入另一条沟谷,而后再次消失在山林间。

  等整队人停下修整时,稍稍点过人头。才发觉不过五十余人。而加上他与谢相呴,竟然只剩五十六人。

  若楼宇无法与他们顺利会和,他便要凭这些仅有的人手走出雷首山了。而李宿思索之间,侧头看去,才发觉谢相呴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散乱一缕,衣角衣袖也已经磨损有脏污,却还神情专注,眉头微蹙,也为他思索着。他捧在手心的亲亲,他的至爱,何曾这样狼狈过?

  一息之间,顿时明了为何古有垓下歌。

 

 

第294章 

  一番艰辛,其实众人都颇为狼狈,而只休整不到一刻钟,便察觉到身后追兵又至,层层包围的趋势。草草解决掉部分人后,他们加速向雷首山南下。

  但目前雷首山另一侧地形还没有探明,不知道又怎样的麻烦,会否依旧有路多的埋伏。

  直到一颗雨珠落下,引人注意,而后毫无征兆地立刻转大起来。大雨如兜头泼水,又偏在林间,密得喘气都觉得烦躁。

  李宿将谢相呴揽在身边,用外袍给他挡雨,而此处尚且连短暂的安全都没有,即便能寻到躲雨的地方,也不能久留。

  山中本就清凉,随大雨落下,转眼便冷得人牙关发紧。

  雨水毫不留情打湿所有人,几乎能感受到雨丝顺着脊背往下淌,于是队中气氛更加低沉。

  李宿道:“接应就在前面,仅凭他们,必不能使我们就此丧命。”

  虽被李宿保护的极好,但滂沱大雨之下,难免还是沾湿了些微。雨水把谢相呴的发丝冲成一绺绺贴在面上,此刻他双唇也更加泛白,只觉身体都冷得有些微微发抖,可也完整兼过鼓舞人心的话:“北狄古兀如此凶残,我们都大胜而归,何况如今不过内斗,只是一时落入下风。诸位是相信将军,还是信他们?再撑一撑,下了山便是生路。”

  随他们发话,队伍里有人直起了腰:“属下当然相信将军!”

  任路多和那高邦蛮子闹得翻天,难道还能越过将军去?他们自是不信的,都一一应声,一时间,原先萎靡的精神终于提起些微,面上重新有了希望。

  这时探路的亲卫也纷纷回来禀告,依旧只在李宿耳边低语。

  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变化,李宿抬起头,望向前方山坡。他们说,那里的树又被砍倒一片,一定有埋伏。

  “撤开!”只在一瞬,李宿已下决定,大喊。

  箭矢穿雨而来,直奔李宿身前亲卫面门而去,或许本就是冲李宿而来,亲卫恰好挡在前面而已。只是太猝不及防,他还来不及拔刀,李宿便已侧身而出,直接将他撞开。

  箭头自李宿肩胛擦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将军!”

  “郎君!”

  亲卫懵住一瞬,震惊之余立刻拔刀保护他二人,谢相呴则立刻靠近查看李宿,此刻恨得咬牙切齿。

  那一箭本就追命而来,立刻伤透,此刻血混着雨水自袖口滴下,李宿眉头都不曾皱起,立刻拔出横绝护在谢相呴身前。

  队伍也在短短几息迅速收拢,包围着他们后退,但雨水太大,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移动,影影绰绰,全是伏兵。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立刻扑灭,他们似乎彻底陷入无望境地,却又前所未有的狠觉斗志,不肯就此低头。

  ——

  快马加鞭赶到襄阳府,幸景彰休息不过半日,便又前往东津渡。

  下属已经为他备好船只,沿大江南下,离安都便不算远了。此时夏柳如荫,洋洋洒洒,码头伙夫忙碌,热闹非凡。

  而一名少年身着青雀衫,腰着金带,静静立在树下,潇洒俊逸,又莫名静谧的愁。幸景彰只望一眼,垂下眼睛,心中已有了三分明白,便直接走上前去。

  “臣见过郡王。”他停在少年身侧,主动问好。谢珩羽也早已察觉他存在,笑着回了一礼:“您是我大齐的上柱国,小辈如何受得起这礼,万请将军不要折煞小辈。”

  幸景彰只轻描淡写答:“无论如何,臣只是官家的臣子。”一句话也道尽所有。

  风吹杨柳,一丝青叶恰好抚过谢珩羽头顶,同是赫赫有名征战沙场的武将,与幸景彰对谈,却完全没有他叔夫那样无时无刻的压重和紧迫。在炎炎夏日也如沐春风般和悦,谢珩羽甚至觉得头顶摇摆的青叶都沾染三分慈爱。

  他真的要依外祖父的意思,在这里暗杀一位一直兢兢业业,为大齐守卫疆土,收复失地,几乎献出一切的忠臣良将吗?他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的。

  “我奉官家的意思,特地来接大将军。”谢珩羽做出请的姿态,“大将军一路舟车劳顿,为何不多休息些时日?早听说大将军点茶一绝,也不知小子今日是否有幸一观。”

  他见幸景彰满目血丝,或许根本没有睡下。

  幸景彰顺他动作看去,那处已经布置好一方风雅小亭,想来也遍布杀机。但他还是颔首:“承蒙郡王抬举,臣愿一试。”

  二人步入亭中。

  在石案前坐下,幸景彰将袖口卷起两折,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谢珩羽在军队呆了这些日子,知他们的手都遍布伤疤,幸景彰也不例外,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幸景彰先取茶饼,在火上略略炙过,放入茶臼中捣碾。他手法不快,但手稳而匀,茶末在臼中沙沙作响,渐渐细如尘灰。

  并听水声,待第一沸声起,便提壶离火,稍候片刻,待到水面细泡散去,再冲入茶盏。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始终从容克制。谢珩羽看得入神,见竹筅在他手中转开,盏中茶末与水相激,白沫浮起,凝而不散。

  他手腕依旧悬起,不过一勾点撇,盏面上渐渐显出幅小画。而后幸景彰收手,将茶盏送到谢珩羽眼前。

  低头看去,几道波纹,一叶小舟,舟头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火。水汽氤氲,画便在水雾中若隐若现,仿佛真有盏灯在烟波里明灭。

  半晌后,他方问:“大将军为何点这幅画?”

  幸景彰将竹筅搁在盏托上,望着盏中那盏将散未散的灯火:“恰在渡口。舟面灯火,终究在烟波中逝去。天亮之后,船不需要灯火。有所感怀而已。”

  就算是再好的点茶技艺,盏中泡沫也终究缓缓散开,那盏灯火的边缘也慢慢模糊成一团白沫:“油尽而已。”

  看着那盏消散的灯火,谢珩羽伸出手指,指尖悬在盏沿上方,鬼使神差想碰一碰所谓灯火,尽管他就在他眼前。

  “郡王。”幸景彰似乎轻易就看出他心事,“不必为此难过。于烛火而言,能在黑夜里亮过,便已足够了。天明之后自有曜日当空,烛火如何与太阳争辉?”该退场时便退吧。

  谢珩羽努力牵动嘴角一笑。幸景彰果然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坐在这里,告诉自己这些话吗?

  喉咙有些发紧,甚至鼻酸。谢珩羽看眼前依旧平静如水的脸,终是缓缓道:“我还记得,小时与大将军一起下过棋。可惜今日没有机会再来一局了。”

  他那时代官家执棋,如今亦代官家执棋。

  幸景彰只是温和一笑:“郡王今后还有无数精彩的棋局,老夫棋艺不佳,不足道矣。”